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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干淖尔:一个知青的生命绿洲

    白雪掩映下的绿草,愈发显得生机盎然。攸地,一个山坡闪现在眼前,坡上的雪与白云辉映,映衬出耀眼的白光。白雪不再斑驳疏离,一点儿一点儿,融入返青草的脉管里,仿佛有了重生的深意。
    五月的雨雪天气,在近几年的阿巴嘎旗查干淖尔湖畔并不多见,查干淖尔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老天的眷顾,似乎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居住在附近红旗嘎查的牧民不无感叹地说:“这是1998年以来最值得期许的一个五月,长生天在庇佑查干淖尔啊,今年草的长势肯定好!雨雪过后,马上返青了。”语气中多了一份憧憬,一份虔诚。
    看着查干淖尔干湖盆刚刚种下碱蓬、碱毛的土地被滋润 ,北京知青郑柏峪百感交集,思绪回到了曾经的年代,胸臆间生出无限情愫。
    1968年8月,20岁的郑柏峪被分到阿巴嘎旗查干淖尔公社(镇)红旗大队(嘎查)插队,直到而立之年回到北京。俗世红尘中,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对于人的心灵,必定形成冲击,留下印记。
    10年的光阴,人生中一段不短的年华,郑柏峪把最美好的青春、最珍贵的记忆都留在了阿巴嘎草原上,留在了查干淖尔湖畔。草原上栖身的蒙古包,夏夜里飘渺的蒙古民歌,放羊时走过的沙地小径,碧波荡漾的浩瀚湖泊,青春时代特有的诗意情怀,慢慢衍生对自然的感悟……一切的一切,太多的感动,都是郑柏峪很难忘却的。草原和牧民给了他人世间一切的美好,他的灵魂中积淀了更多属于草原特有的善良与宽容还有灵性。
    走遍了山山水水
    美不过辽阔的草原
    听遍了四海歌声
    还是牧歌最动人
    我是父亲心爱的骏马
    永远爱恋着草原
    无论在哪里
    我的根在草原
    谈起阿巴嘎旗草原和查干淖尔,郑柏峪的言语中多了一种深情。对于郑柏峪来说,位于锡林郭勒草原南端的查干淖尔和浑善达克沙地(牧民称之为沙窝子)不仅是第二故乡,而且是一个给他留下美好记忆的地方。郑柏峪是66届的高三学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由于家庭的原因。工厂、农村没有地方愿意接纳他,什么都不让他参加,因为他是“黑五类子女”,他四处碰壁,心灰意冷。最终,曲曲折折地来到了草原,草原以她博大的胸襟接纳了他。
    草原没有歧视,没有繁文缛节,有的只是一个个真诚、朴实、善良而热情的面孔,他被草原和牧民的美彻底震撼了。有了牧民的悉心呵护,郑柏峪不再有自卑的情绪。因为牧民看得懂知青眉头的郁结,听得懂知青的叹息,并会及时施以援手。有时仅仅是一句话,就能暖心窝,有时,仅仅是一个笑容,就能化冰雪。只有到了草原,他才有了故乡的概念,才有了故乡的感觉和感情。直到现在,有几件事情让他记忆犹新,已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刚刚来到草原,一切都是陌生的,城市生活和草原生活的不同,让郑柏峪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紧张的气氛,让人感到压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疏漏惹来麻烦。郑柏峪的年龄在知青中属于大的,有文化知识,又非常有主见,大家有事都会找他商量,他们的关系相处的很融洽。就是这一点,不知不觉中为他带来了麻烦,而他丝毫没有意识到。
    查干淖尔军管组新调来的一个指导员。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指导员一上任,就表现出了十足的领导派头,总想做出点儿“成绩”。对知青的态度特别不好,总是鸡蛋里挑骨头。
    可是一段时间后,这位指导员并没有作出什么“成绩”,这让急功近利的他感到很恼火。他开始在知青中寻找目标,郑柏峪首当其冲。有一天,他找郑柏峪谈话,看似特别随意,只是一些生产生活上的问题。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爸是几级干部?”当时郑柏峪一愣,觉得特别奇怪,不假思索回答了他的问题。得到了确定的答案,他没有多说什么。郑柏峪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儿,没有多想。
    在那种环境下,这样的事情太普遍,太频繁,都有些让人习以为常了。直到后来过了很多天,牧民知道了这件事情。大队的牧民,不仅是乔金(郑柏峪下包的牧户家),还有很多牧民都辗转告诉郑柏峪:“幸好你爸爸的级别不低,只比当时整个地区最高级别的领导低两级,没让指导员抓住什么把柄,要不然他肯定会挑出你的毛病。”郑柏峪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知道指导员在背后调查了自己的家庭出身,父亲是30年代参加工作地老革命,自从发亲出现“问题”后,一家人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这样一想,郑柏峪觉得真不可思议,那一天的谈话真的颇有“深意”。这样一件事情,指导员都能这么上心,别的就更不用说了。指导员的用心险恶,心机之深,郑柏峪惊得浑身冒冷汗,从此他在指导员面前慎言慎行。指导员的不怀好意,牧民的善意提醒,两者的鲜明对比,郑柏峪和牧民之间的关系更近了。“如果没有牧民告诉你,以后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牧民把涉世未深的我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是牧民最真挚的关怀,从中可以看到牧民纯洁的心地。”郑柏峪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激。所以,后来当牧民乔金用“敌百虫”洗衣服导致死亡后,郑柏峪感到揪心的疼痛。“那是牧民不懂啊,哪能用‘敌百虫’杀虱子呢。这是一个真实的悲剧。乔金用‘敌百虫’洗衣服杀虱子,可能是涮洗衣服的过程中,没把药弄干净,就那样穿在身上,发现时候已经晚了,最后没有抢救过来。”这件事情给郑柏峪的震动很大,他更加意识到让牧民掌握更多的科学知识是多么的重要。
    要想在草原上游刃有余的生活,学会骑马是必要的,不会骑马寸步难行。这让郑柏峪很焦急,牧民不厌其烦地教他,挑最老实的马让他骑。郑柏峪终于学会了骑马。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来到草原的第三年,郑柏峪骑马时不慎摔下来,把右臂摔断。当时他动弹不得,疼痛不已,内心感到无比恐惧。正在这危急的时刻,几位牧民赶来了,看了他的伤势,把他抬上了牛车,并说着安慰的话。
    一路赶着牛车把他从大队拉到公社。可是,到了公社才得知,当时卫生院院长旺仁钦被当做“牛鬼蛇神”关押着,根本无法给人看病,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可是,他是当时屈指可数的蒙医,郑柏峪严重的伤势只有靠他才能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大家都犯了难,因为这是要冒巨大风险的。几位牧民一合计,不管怎样,还是郑柏峪的病情最重要,这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的事情,救人要紧。队里疏通关系,偷偷把旺仁钦放了出来,给郑柏峪接骨。经过旺仁钦的诊断,郑柏峪右手臂两根骨头断了。由于得到及时的治疗,郑柏峪得以尽快痊愈。谈话间,郑柏峪撸起了袖子说:“当时摔得特别厉害,可是你看现在连个骨头渣子都摸不着,如果没有牧民的倾力相助,现在我的人生肯定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份情谊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在草原生活的10年,大自然的一切馈赠让郑柏峪感到着迷。从儿时开始,江河湖泊,花鸟虫鱼,森林草原,只要是和大自然有关的问题他都喜欢追根问底,探寻究竟。正是这种敏感,他更关注草原的点点滴滴。
    放羊的时候,把马拴在一旁,枕着马鞍子,把草帽盖在头上,躺在草地上。水草萋迷的青青湖畔,野花盛开,各种水鸟就像无数下凡的安琪儿让郑柏峪怦然心动。闻着花香草香,听着鸟的婉转低鸣,看着它们嬉戏玩耍,那种美妙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慢慢地,仔细观察,请教牧民。郑柏峪弄清了很多事情,学到了很多知识。在草原生活的10年,他熟知了查干淖尔周围所有的动植物,还有许多珍稀鸟类、昆虫、沙生动物、湿地动物和草药。在郑柏峪看来,这里简直是一个动植物宝库。只是有一点他感到些许遗憾,在查干淖尔附近,有一种叫“布和小包”的鸟会发出像牛一样的叫声,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见过这种鸟,每年回到查干淖尔,他还是试图寻找“布和小包”。
“查干淖尔是美丽神奇的湖泊,有很多美丽的传说,直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初见查干淖尔时的那种震撼。它那么大,一望无际,水天一色,像大海一样,浪淘滚滚。1973年,我和一起去的同学们在大淖(查干淖尔咸水湖)划船玩,撑船的长竹竿都够不到大淖的底。”郑柏峪的眼神中多了一种对似水年华的追忆。
    住遍了琼楼宇阁
    蒙古包里睡的最甜
    尝遍了山珍海味
    奶茶手把肉最香
    我是母亲放飞的雄鹰
    永远俯瞰着草原
    无论在哪里
    我的根在草原
    尽管后来回到北京工作,可是郑柏峪的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阿巴嘎草原,没有离开过查干淖尔和沙窝子。草原始终让郑柏峪挂念,在他看来,浑善达克沙地不是和塔克拉玛干沙漠、巴丹吉林沙漠一样的到处黄沙一片、毫无绿色生气的死亡之地。那是人们不了解实情而产生的误解,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1986年、1992年、1996年,1998年后的每年都会回到查干淖尔,看看湖水,进进沙窝,每年都会回来3—5次,去年一年他回来了9次。
    自从1999年从轻工业部退休后,他开始了草原生态保护志愿者之路。2002年,查干淖尔咸水湖干涸了,成了盐碱干湖盆。看着露出的黄色湖底,郑柏峪感到震惊,他的赤子之心被唤起。他说:“现在,草原和沙地的变化历历在目,太让人揪心了。人人都知道,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值得去保护。浩瀚的查干淖尔干涸了,怎么能看的下去!我要通过一种方式报答草原人民的深厚情谊,草原的恩情怎么都还不完。”带着朴素的人生理念,尽管步履维艰,尽管困难重重,但他锲而不舍,走的每一步都坚定、坚实。从2002年开始,他义无反顾为了查干淖尔东奔西走,邀请和协助科学家对查干淖尔探索解决之道,进行调研和治理工作。
    2002年8月,他组织了两批专家学者、志愿者前往查干淖尔考察。经过专家论证,利用耐盐碱植物覆盖技术,可以压制盐碱,最后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将盐碱干湖盆转化为新草原。2003年夏季,他和中科院海洋所宋怀龙研究员一起来到查干淖尔。宋怀龙提出治理干涸盐碱湖盆的技术方案:种植耐碱先锋植物,先行恢复植被,改良土壤,防碱固尘,最终达到治理目的。他们开始在查干淖尔盐碱干湖盆试种碱蓬。
    2005年7月,郑柏峪自掏腰包2万元钱邀请考察团到查干淖尔。期间,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进行了不止一次的科学实验,试图从理论与实践的角度探索治理之路。经过几年的努力,结果令人鼓舞,截止2006年,他们试种碱蓬的部分地段形成了茂密的碱蓬群落。由此证实治理盐碱干湖盆,用人工种植耐盐碱植物的方法来加快生态恢复的路子可行。这让郑柏峪欣喜不已。
    由于查干淖尔干湖盆面积巨大,在试验中,经费一直是个难题。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上天被郑柏峪对查干淖尔的深情多感动,韩国的一个环保组织对查干淖尔的问题也十分关注,在2006年年底的一天,通过北京 环保组织找到郑柏峪。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去年10月,韩国现代汽车(集团)决定出资支持开展“查干淖尔生态治理项目”。前不久,“中国沙漠化防治—查干淖尔生态治理项目签约仪式”隆重举行,在未来五年时间里,80万平方公里干湖盆将全部种上耐盐碱的碱蓬。这是一个让郑柏峪振奋的消息。站在查干淖尔湖畔,郑柏峪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已经满含着泪水。“蓝蓝的天空,轻轻的湖水,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还有你姑娘,这是我的家。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他的耳边响起这熟悉的旋律,此时也只有这首歌才能表达他的心境。
    一直以来,郑柏峪的周围没有人直接站出来反对他在查干淖尔做的努力,只是旁敲侧击的提醒、邀请他从事别的行业。其实,郑柏峪完全可以找一份省事的工作,享受安逸的生活,但他都婉言拒绝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语气看着别人做,不如跟着别人一起做。为了查干淖尔,为了沙窝子,我甘心做一个苦行僧。我愿意一直坚持走下去。”郑柏峪说。
    五月的雨雪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匆匆而过的大雁多了一种幽情。不久的将来,查干淖尔将变成新的草原,绿色草原纯洁了情感,茫茫草原宽广了胸怀。查干淖尔,那是一片纯情无涯的绿,摇曳在郑柏峪生命的四季里,永远鲜活,蓬勃着不朽的诗意。

                                                                   (来源:锡林郭勒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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