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婚礼是人生中最壮丽的画页。社会发展到近现代,各民族的婚礼在决定性的进程上已趋于一致。蒙古族婚礼所不同的,是它的重礼而不重财。礼是礼路、规矩,用的象征物和道具很多,充满戏剧性和虚拟的问答,洋溢着种种诗意和浪漫气息。精神生活绝对大于物质生活,或者说把生活艺术化了。似乎整个民族还停留在可爱的童年。在举行婚礼时又似乎回到古代,把这个民族的传说、历史,一些稀奇古怪、鲜为人知的习俗又重演了一遍。许多民族昨天已消失的淳朴古俗,这个民族今天还完整保留着。婚礼又是一个文化和礼俗的大聚会、大展示,其丰富、独特、生动和巨大的包容性,是任何其他类民俗所没有的,各地的细徽差异和大的分野也千差万别。本章笔者研究过十七个部落的蒙古族婚俗,在照顾到面上的一般性的同时,也把触觉伸向点上的特殊性,尽量开掘这里的全部瑰丽和奇特。
一 序 曲
1 哈达美酒订终身
“毡子揪大,儿子长大”,当哪家的儿子脚能够着马镫、手能搭上鞍鞒的时候,父母就给他打问媳妇。物色好对象以后,以找牲口为借口,或以串门的名义,去那位姑娘的家里。有意带上烧酒,以朋友的礼仪向其父母敬酒,尽量话说一处。趁对方高兴的时候,张口给儿子提亲。如果对方同意,就算有门儿了。
提亲初步成功后,求全人为媒,带上哈达一匹、白酒一瓶(一般用一磁坛酒,坛口用红枣塞住,坛颈上拴着红布条)、油炸饼子四个。饼子上不能光秃秃的,要放一点冰糖、红枣等物,名日“顶子”。名正言顺到姑娘家说亲,正式取得对方的同意,决定商议牲畜银钱的日子。
定亲的礼品叫茶礼(乌拉特),也叫茶的术斯、干术斯。术斯本来是全羊的意思,茶怎么成了全羊呢?原来全羊是正式结婚那天才用的,茶的术斯是向姑娘讨价钱用的,规格比后者要低,又要面子上好听,所以也叫全羊。实际上也就是一块砖茶,下面垫上四个饼子,好像羊的四条腿一样,充其量也是一种全羊的代用品,礼轻而人意重。同时也要附带一坛酒。哈达一条就不够了,凡是重要的亲戚人人都有一份,没来的也得给他留着。这次一定要坐席。决定彩礼多少牲畜、多少银钱,女方陪送什么东西。确定婚礼的日子。什么时候上马,从哪个方向出发吉利,什么时候下马,骑什么毛色的马,蒙什么颜色的盖头(二者颜色要一致)。依据就是《玉匣记》,这本书不知什么时候译成了蒙文。
喀喇沁一带的定亲礼品用哈达五条、布两匹、酒五斤、羊两对。这些送到姑娘家后,要设定亲宴。去者以媒人为首,四或六人同去,不可单数前往,这是通例。定亲宴也叫喝姑娘酒。从此以后,女方见了喝过姑娘酒的人,一律称为“亲家”。当亲家们将礼品送到女家之时,姑娘的近亲和娘舅早已聚齐,就用所赠绵羊为肴,所赠白酒设席。先敬上的哈达要置于西面桌上,或所供佛爷面前。将两匹布一方方裁下,作为哈达的代用品,献给姑娘的近亲、娘舅、父兄等人。每人一方,作为定亲的礼品。蒙古人极看重这样的礼品哈达,倘若上述亲属的某位因事不能参宴,则要将布方送去,谓之“份子”。献哈达喝酒后,女家要放羊背招待,商定嫁妆、彩礼和娶亲的具体事宜。这些彩礼通称五九四十五件礼品:一哈达、二白酒、三绵羊、四黄牛、五衣服、六头戴、七骆驼、八帐篷、九家具。不过牧区的彩礼是一种礼节性的东西,并不是真正按九的数来要。相反女方陪嫁的东西倒是很重,故有“娶三个媳妇发财,嫁三个姑娘破产”的说法。有些富裕的人家,嫁妆全部由女方准备:三年四季的内外衣裳、骑乘的驼马、前面赶的奶牛、后面牵的驮子、扎根的绵羊等等,都要一同陪送。
蒙古人娶亲,须送三次见面礼,举行三次宴席,才能把媳妇娶到家里。三种见面礼,一种是媒人说亲时带的哈达、白酒,一种是定亲时带的茶礼,一种是正式娶亲时带的礼物。三次宴席即随三种见面礼进行的宴席。实际上第三次的宴席并不是一次,里面又分若干层次……
2 送上门来的女婿
蒙古语里女婿——呼日更这个词,是一块活化石,充满了历史意味,几乎就包含着对这个称谓的所有诠释。按照我们今天的观念,女婿自然就是娶了姑娘的那个男人。可是在蒙古语里,却是送上门的男人,“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求婚的姑娘家就是呼日更”(《蒙古语词根词典》1205页)。一直到今天,蒙古人还把“送”叫作“呼日格”,“呼日更”是它的名词化形式。
送上门就完了吗?没那么简单!他要在人家家参加生产劳动,好好表现,住个三年五载。人家也要对他进行种种试探和考察,就像如今考核干部一样。通常也可以和姑娘同居或非正式同居,甚至生儿育女。女家满意再正式举行婚礼,把姑娘嫁给他,送回婆家。这种作法,在遥远的古代,就能找到痕迹。《新唐书·北狄传》就记载:室韦(蒙古族祖先)嫁娶,男子到女家服役三年,与妻同回。成吉思汗与其原配的婚姻,事实上也是这么办的。那时成吉思汗才八、九岁,还没当成吉思汗,而唤作“铁木真”。他爸本想到母舅家给他说亲,半路上碰到翁吉刺惕的德薛禅。俩人谈及此事,德薛禅答应把女儿布尔帖(后来的原配)许给他儿子。这样,铁木真就在德薛禅家待了许多年。直到本世纪四十年代,在嫩江流域居住的杜尔伯特以及前、后郭尔罗斯的蒙古人,仍然保持着这种“上门女婿”的遗风。
汉人把这种风俗称为“入赘”,“家贫子壮则出赘”。儿子生下一大堆,娶不起媳妇,有的便去“倒插门”。实际上就是用自己的劳动,抵偿女儿的身价。如果女方正好缺乏男丁,这无疑是一种很好的结合。可是汉族的入赘,多数都一入不出,终老泰山之门。甚至生了孩子,也有一个要随母姓。蒙古族的入赘,多数还要出来。与其说支付女子身价,不如说出于一种源远流长的积习。把话说彻了,所谓婚姻,不过是两性的结合。女的可以直接“去力男家,不必要兴师动众去“娶”的。可是不论蒙族汉族,没有一家这么办的,就是今天也如此。大概还是一种母系社会影响的残留:女婿都是自动“送”上门的。从前待个三年五载,如今就待三五个钟头,反正总得“呼日更”,不能姑娘自己找上门去。姑娘是我的,我总得风光风光。在整个婚礼过程中,男方似乎都处于低三下四、乞讨求情的地位,说明母权制度从前是非常厉害的。不过最后还是娶走了,说明最后或实质上父权制占了上风。
3 彩礼:补偿与私奔
饮食男女,与生俱来。大约在原始时代,为了“饮食”,全体“男女”都得参加劳动。那时净些粗笨石器,弄个半饥不饱就得全民动员,没有多少剩余产品,当“男女”时就“男女”,也没有什么婚仪和彩礼。后来社会进步了一截,你要娶走对方氏族一个女子,对方就少了一个劳力。人家不干,你就得给点补偿。如果不给补偿,生下的孩子不给你,还归女方氏族所有,算是顶清了这笔婚姻债。可见在氏族时代,彩礼可以理解为对劳动力的补偿。到了封建时代,才逐渐成了一种支付身价的抵押,带有了很大的买卖性质。久而久之,成了一种男婚女配的物质保证,一条不成文的法律。不给彩礼,媳妇休想娶走,道德法庭不允许你。不过,饮食男女从来就不是一种死板的现象,一要看风俗,二要看实际,还要看谁跟谁结亲。解放前茂明安旗王爷从外旗迎娶福晋(夫人)的时候,就送了几百只羊、几十头大畜、几百块银元的聘礼。可是有的穷人送彩礼,一块银元上摞几个麻钱就行。因为既然“男女”之事要发生,彩礼就得从实际出发了。
由于过去聘礼要求的数量很大,普通牧民支付不起,便想出一个巧妙的对策。大草原无边无际,“太阳升起天知道,跟他相爱谁知道?月亮上升地知道,偷偷相爱谁知道?”一对青年男女自由恋爱了,日久天长大家也都默许认可。到了婚娶的时候,男方经过策划,跟他几个密友或只身选一匹马来,半夜潜入毡包,把姑娘悄悄接走,在毡门上挂一条哈达。第二天一早岳父起来一看,知道姑娘跟人私奔,也不说什么。三天以后,亲家领着媒人来了,带些烟酒哈达,说是备礼求婚,实际上只是充充样子。生米做成熟饭,媒人也从中撮合,姑娘父母只好默认。商定在一月以后,双方再在一起举行婚礼。实际上这样一来,就把彩礼逃避了。据说从十四世纪开始,这种私奔成婚的形式就在老百姓中开始形成。喀尔喀一带曾在法律上加以肯定。这不是解决劳力缺乏的困难向外族抢女子,而是一种对买卖婚姻的反抗。解放前后牧区要彩礼一直微薄,不能不说跟这种风俗有一定关系。
4 彩礼:交割牲畜
彩礼,俄罗斯用貂皮,汉民族用俪皮,蒙古族用牲畜。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蒙古民歌唱道:“包在那牛犊皮里,/把我抚养大的妈妈呀!。/用带犊乳牛把我换出去,/你就变成财主了吗?”彩礼带来不幸的婚姻,姑娘便这样用歌声抨击她的父母。
不过,彩礼毕竟不是买卖交易。女方要的牲畜,讲究颇多。首先在品种上,不要山羊和骆驼,只要绵羊、牛和马。说前两种是“冷嘴头牲畜”,后三种是“热嘴头牲畜”。其实牲畜的嘴巴都是湿漉漉凉嗖嗖的,冷热可能就是一种观念上的感觉,不可从实计较的。其次在牲畜的质量上也很讲究。大约除了牲羊、神羊以外,得选最好的给。察哈尔有句俗语:“马给好的,牛给值钱的,羊给有缘的。”就是这种情况的写照。
乌珠穆沁在这方面最为典型;不妨详述。
牲畜要多少,是双方提亲时商定的。到了这天,女方父亲和哥哥要亲自登门,如数索取。如果父兄不在,女方也要派一个能主事的人来。来时不能空手,根据家境贫富带些礼物。特别是哈达和套索一定不能少。哈达是蒙古人的面子,套索是送给未来女婿套牲畜的,自古必不可少。
到了这一天,男方须及早把牲畜准备好。因为牧区的大畜多是撒野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准备的都是估计对方能接受的上等牲畜,牛马拴在勒勒车上,绵羊圈进圈里。来人喝茶休息起来以后,出来到车跟前一头一头端详。中意的留下,不中意的便解开放了。男方看到哪辆车上空了,便赶紧牵来一头补上。如此再相再放,有的替换好几次才满意。蒙古人个个都是相牛相马的行家,何况来人都经过挑选,自然不好蒙哄过关。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好的结亲,谁故意把赖牲口送给亲家!有的人家除了牲畜,还要若干金银财物。这就简单多了:端来一盘饼子、奶食,把银元放在另一只盘里,连哈达一起交给女方来人。来人接过盘子,将大部分银元拿走,盘里留几个作为“福底”,交给男方作为回礼。如此交割清了,便设宴摆酒,献歌助兴。看看天不早了,来人便起身赶牲畜回去。临走,一定要在车上留一头象样的大畜,把亲家的微笑留下,不可和盘夺走的。
5 彩礼:高看母舅
交接彩礼,当然还有许多仪式。送交的牲畜,脖子上都要拴哈达,表示“纳彩”。白马尤不可少,视为彩礼之首,名之日“头马”。喀尔喀蒙古在演唱婚礼祝词时,还要把那匹头马牵来,举着缰绳祝颂一番。卫拉特人尊崇母舅,说“水之源,泉;人之初,舅”,头马必须献给舅舅。给女方送嫁妆时,如果你看到几峰满载的骆驼,又选一匹英俊的好马,这马便是献给母舅的。
其实,卫拉特给女方送的彩礼并不多。除了这匹头马,主要就是一些女方婚后穿的、戴的、用的东西。如上所说,这些东西都驮在几峰骆驼上送来。来男方门上的时候,起码要带一 件衣服的布料、一只绵羊的肉和几壶白酒,这叫作“让骆驼起 来”。否则骆驼便卧下不动,嫁妆便送不成了。送嫁妆时,几个 人要跟着骆驼同去。一位能说会道、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要 作为嫁妆的牵头人。到了女家以后,要把嫁妆一件一件放在哈达上,向大家展示。姑娘的嫂嫂或姐姐一边清点这些东西,一边说长道短地挑剔一番,又是颜色淡了,又是尺寸短了。牵头人凭三寸不烂之舌,不但要说服对方,还要让她高兴。不过女方接收嫁妆的头儿,倒是比较宽宏大量的她的祝词也说得漂亮:
扎,但愿/一有丰富的物品/二有享受它们的厚福/愿喝的茶又红又浓/穿的和或的/都是蟒缎和珍珠/说话能算数/事业有成就/物品脆弱短暂/主人天长地久!
接着招待男方的客人,临走不能空回,每人送些毛巾之类的小礼品。细究起来,这是察哈尔、额鲁特、浩奄赛尔的卫拉特礼节。巴彦郭勒和硕特卫拉特的风俗又有不同:那里男方七人(二男五女)去女家,女方的舅父、舅母、叔叔、婶婶都要赞颂嫁妆。首先由舅母赞颂,男方给她一件袍子的面料。其余也根据远近亲疏,各有所赠。
6 代理郎官定真亲
阿拉善订婚的时候,真正的女婿不去,一切都由一个假女婿全权代理。如果把结婚比成正式演出的话,订婚就是最后的那次排练,基本的内容一点儿也不能少。假女婿要年轻端庄,精明伶俐,还得是全人(上有父母、下有妻子)。男方择好日子以后,要提前一月通知女方。定亲非同小可,两家都得充分准备。男方全羊一只、酒坛一个、圆肚白磁瓶一只、棉花一两、黄油一两、砖茶一小块、熟好的绵羊皮二张,哈达、白酒、块糖、红枣、水果多多益善,面料、银元应有尽有。除假女婿外,有“大拿”的大宾一名,管酒坛的一至二名,朋亲代表二三名,或四或六或八,不是单数就行。正如一首祝词所说:
礼节的代表是大宾,朋亲的代表一二名,全羊来见面,黄油去点灯。酒坛有人管,白酒献头份。各种礼物都拿全,代理郎官定大亲。
这几句话,可以说是定亲礼仪的“纲”。女方也有相应的大宾,但没有酒坛和管酒坛的人。但是她家的准备别有风味,人要有坐处,马要有拴处:起码要拉一条练绳,搭一顶帐篷(也有男方自带的)。女方的主要亲朋都要来,要准备一座很大的宴包。定亲礼仪,讲究早来早回,一天完成。女家一早起来,便在宴包中摆开席面。自己的人占了东面,把西面空出来给定亲的留着。本来是事先约好的,可是定亲的来了她们却佯作不知,照常饮酒唱歌,按兵不动。只有一二次要角色,从宴包中迎出来,问候一番,拿银碗给他们品尝奶食。这是普通人去都能遇到的礼遇,不是什么定亲之举,真正的文章是在后面。男方把带来的东西,匆匆搬进那座帐篷,手脚麻利地把它们摆摞成几样礼品:小盘摆满几层炉篦形的傲子,上面放上棉花、黄油、小块砖茶,是为一号。大盘摆上全羊,上面放上燎了毛的绵羊头,羊额头上抹一团黄油,是为二号。把酒坛里灌满酒,是为三号。准备好以后,管酒坛的举着三号,先进宴包,向大家问过好,守着酒坛坐了。其余人把一号、二号端进去,放在佛爷怀前,转身走了出来。这才由大宾打头,手执磁瓶,别人也手执哈达礼品等物,跟着大宾鱼贯而入,一一问好敬过鼻烟后,坐在西面的空位子上。早有女子端上茶来,这也是一个过场性的礼节。
片刻过后,除了守酒坛的人,男方的人一一起立,向女方大宾、父母、兄长一一敬酒,开宗明义:“我们是替××××的儿子××定亲而来的。”男方大宾说:“请把大头短柄的黄金勺、沿浅底深的佛灯碗、玲珑剔透的水晶杯拿过来!”女方就从东衬毡里,把铜勺取出来,从佛柜抽屉里,把佛灯碗拿出来,并玻璃杯递给大宾。大宾接过来,问一声:“佛爷大?还是火神大?”女方回答:“皇家火神大,平民佛爷大。”大宾就把棉花搓成捻儿,扭进佛灯碗里,里面注满黄油,点燃后置于佛爷怀前。又用铜勺从酒坛里舀上酒,倒在玻璃杯里,放在佛爷怀前。献上一条哈达,让假女婿叩了一头。大宾又用铜勺,从酒坛里舀一点儿酒,洒在火撑的牛粪火上,又献一条哈达,假女婿又叩一头。大宾再用铜勺,从酒坛里舀一点儿酒,从天窗向外扬出去,把哈达拴在坠绳上,假女婿再叩一头。如此向佛、火、天叩拜的时候,女方长者们都要有的放矢,给假女婿说一些挺有艺术性的吉言祥语,借以活跃气氛。
三拜一完,男方大宾又问:“礼节大,还是亲戚大?”女方大宾故意说:“亲戚大。”女方父母急忙纠正:“还是礼节大。”男方先向女方大宾敬上白磁瓶里的酒,献上哈达礼品,让假女婿向他叩一头。再向女方父母、兄长一一如法炮制。如此叩拜的时候,对方也要把他当作真正的新郎,祝福一些诸如:“愿你如日月一样兴盛,像花草一样繁荣”的话。对其余的宾客,也要一一敬酒献哈达,只是不用假女婿叩头。对弟妹之辈,每人给一份糖果。这个礼节讲究周密细致,不能把人漏掉。不在家的亲戚要给留一份,串门碰上的也要给一条哈达,不能让人家空手出门。甚至对公驼、公马、公牛和看门狗,也要敬酒献哈达。三公一狗喝不成酒,自有女方大宾代替。哈达也不会接收,就三五条拴在坠绳上。如此敬献完毕,男女双方的大宾要各唱三支宴歌,互相敬酒娱乐一番。接着端上茶饭,吃喝一顿,这才告一段落。
稍事休息以后,男方又把酒坛、磁瓶灌满,从女方大宾开始,一一敬酒献烟(鼻烟),说明来意。“敬上××××之子××的同心酒一杯!”把一块砖茶和一条哈达放在佛爷怀前。又拿一条哈达,献给女方父亲的时候,父亲也赶紧拿起一条哈达回敬:“劈开的木头是两半,议好的婚约是一个。愿这两个孩子成为一家,我们大家结为亲戚!”把这两条哈达叠在一起,用胶粘住,放在佛爷怀前,表示老佛爷作证、永结同心的意思。继而又把那两张绵羊皮,连同一条哈达,献给女方母亲:“给你姑娘作被头吧!”实际上这是牲畜(彩礼)的代用品,同时把原先说好的一些礼品也交付清楚。这些礼路走到以后,又开始喝酒唱歌,热闹一番。看看差不多了,在每十五人中间放一个五叉(全羊)。其间还有一些零碎礼节,这里不赘。
客人用过五叉以后,主家端上酸奶子煮的稀饭,众人吃一通,又是喝酒红火。看看日近黄昏,男方大宾便说:“下了的雨要晴,聚了的客要散,事情已经如愿以偿,让我们辞行吧!”实际上这是客套,催促主家加速进行下面的议程。主家端上汤泡饺子,尔后又上茶。吃喝以后,女方大宾要向男方来宾献哈达,回赠一些礼品。同时挽留说:“天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吧!”这也是客套,催促男方进行下面的动作。男方大宾就让女方全体宾客入席,从坛中取酒,一一斟过一遍,恳求道:“请把酒坛移动!”女方大宾就把准备好的一盘五谷端过来,上面搭一条哈达。男方大宾接过,交给祝颂人。祝颂人面朝大家跪倒,用嘹亮而优美的嗓音吟道:
滩里生长的是青草,乳牛吃下变奶汁,蒸锅酿出的是美酒,大家喝下去如圣水,但愿再来的时候,(奶、酒)像海浪一样翻腾,像泉水一样喷涌。
将酒坛子挪动一下,盘子里的五谷泼洒了,哈达交给守酒坛的人。男女两家各赏祝颂人一条哈达,以表谢意。男方又说:“请把依日哈拿来。”依日哈是一种酒器。女方把它拿过来,从酒坛里取酒倒满,代替酒坛子放在那里,这样才把酒坛子拿走。男方出发的时候,女方挡在门上不让走,每人灌两大杯“上马酒”,这才放人出门。如果确实路途遥远,回去有困难,也可以在外面绕一圈再回来。但这个过场不走不行。
假女婿代替新郎参加定亲礼,实际上是一次婚礼的预演。除了规模小一些,新郎未能亲自参加,仪礼程序几乎是差不多的。又因为这节礼俗,几乎就是在一连串的敬酒献哈达中进行的,所以蒙语干脆称之为“敬酒献哈达”。哈达是一种门面之物,除上面写到的外,酒坛上要拴、磁瓶上要系、练绳上要挽、全羊上要搭、铜勺上要挂。用酒提议以后,哈达就紧跟上来,是一对表达礼节的好兄弟。
7 放供戏送六色礼
巴尔虎婚礼举行以前,男的要到女的家去送礼,举行一个小型的宴会,名之日“放供”。
放供时去一辆马车,拉着羊背。亲戚朋友骑马跟一大群。未来的女婿也走在其中。他的帽顶子上,缀着颗红珊瑚疙瘩,上面插一条向后竖起的貂鼠尾巴,在人群中显得很惹眼。就凭这
个标志,路人一眼就可认出他是“新郎官”。
女婿的舅舅是必须去的(在巴尔虎婚礼中,双方的舅父都是坐上首的角色)。快到女家时,车速慢下来。舅舅派出两个人,快马先去报信。女方的舅舅也派出两骑,一路驰来欢迎。这两对人迎面碰见,不打招呼,擦肩而过,各行各的使命。男方的使者去了女家,不向满座宾客一一问候,只在总体上请个安,在包西的座垫上坐下,接过女方端来的茶。把盘子里的食品,抠点儿投入火中,再送进嘴里尝点儿。说明来意,匆匆返回。若路上碰见女方二人返回,视同陌路,交臂而过。
男方的人来到女家以后,舅舅要向女家要两个盘子,一大一小,一木一磁。大木盘里,要把带来的全羊(羊背),按照一定的规矩摆好二上面放一颗羊头,脑门上剜掉一块肉,嵌进一块油脂。嘴巴朝北,一起放在供桌上。磁盘里放着黄油、奶皮、奶豆腐之类,作为大盘的陪衬,放在佛爷的怀前,这就是所谓“放供”。
放供送的礼物,并不是我们所说的“彩礼”。也不是实质性的,纯然是一种有趣的象征。包括哈达、白酒、羊皮、火镰、火石、火绒六种,可译为汉族的“六色礼”。前两种,是蒙古人表示友好礼节的必备之物。羊皮是用来作妆新被子的。那时没有四铺四盖的缎被子,便因地制宜,用羊皮作被子。一床被子需要六张羊皮,男家拿三张,剩下三张让女家拿。不是拿不起,是故意要这个劲。两家合做一张被子,表示小两口亲亲热热,在一个被子里出气。最后那三样东西,是取火工具,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打火机,某些饭店每个顾客送一只的。
不过,当时草原上取火可不那么容易,一只绵羊换一盒火柴的事是常有的。用两片火石夹一团火绒,啪啪用火镰一打,火星溅起来落到火绒上,用嘴吹燃,再用它来点火。送这些的时候,要有一个仪式:男方大宾手托三张羊皮,交给女方大宾。女方大宾接过,祝福一番:愿一对新人/福儿久/命儿长/被子里面满是子女/浩特里面满是牛羊/日子过得美满富强。在众人手里传一遍,交给姑娘的母亲。“打火机”是送给姑娘父亲的,作法跟上面差不多。只是要同时击燃火绒,把这六种礼物的祝词都说一遍:
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为给你们供奉的火神
献上一条哈达
向你们大家
献上六种礼品
高山上垒敖包
大江中放木筏
裁剪水貂皮的
锋利的剪刀
在你们这儿
力开宝弓的
女婿在我们那边
所以我们把物品的上乘
雪白的哈达
宝钢的火镰
罕山上的火石
揉好的火绒
及其他六种礼品
通过大宾之手
献给生身的父母亲
上面的仪式,如果以一篇文章作比,可以称作内篇。内篇一完,仪式便移到门外进行,开始了外篇:东、西、北铺一圈毡子,宾客上去坐个半月形。面前垫起木板之类,上面摆开男方来宾自动捐献的羊背,十分丰盛。火撑支在当中,上面坐着锅。不过不生火,锅里放的是奶酒。年轻人把奶酒舀进铜盆里,再从铜盆舀进碗里,摊开袍襟,跪着敬给双方的长辈。长辈接过,说上一段祝赞词才能啜饮,否则年轻人便不起来。所以这里的老人,多少都会几段祝词。说完祝词祭天以后,便可以开怀畅饮,姑娘媳妇唱起了独特优美的长调民歌。这是一种特殊的“餐伴歌”。
放供的收尾更是别出心裁,双方的舅舅上场,作摔跤手式的龙腾虎跃状。后面各跟着两个后生,合抬一只柳筐,筐里各放一只绵羊前腿。那些嗓子痒痒的老头,便随着他俩跳跃的动作,唱起摔跤手出场歌来,嗻——。这两位亲家说是摔跤,并不真正角力。而是一个给一个留面子,你把我抡起来转一圈放下,我把你抱起来转一圈放下。摔来摔去打个平手,你送我一条羊腿作奖励,我送你一条羊腿作奖励。筐里的羊腿送完了,仪式也结束了。
放供宴上,未来的新娘一早就躲了出去,所以这次新郎什么也看不到。
8 新包宴:“从妻居”的变种
婚期临近,男方要给一对新人另搭一座毡包。可是有的蒙古部落,一定要把新包搭到女方家门前。你也许会问:男的结婚,到女方家盖包干什么?这就跟我上面的文章接上茬了,你可把它看作是“送上门的女婿”这种习俗的翻版。纵然不能像古代那样,长期在泰山老人家“从妻而居”,也要有所表示,把新包搭在你家门前,让你高兴高兴。实际上这是一种变通的办法。请看上蒙古的新包宴。
青海:上蒙古婚礼的前一天,青海上蒙古要搭新包。男方准备材料,女方选择地址。址多选在女方院外,由喇嘛确定大体方位。姑娘的双亲把放火撑的地方(蒙古包的中心)收拾好。新郎的父亲和近亲先到,在亲家选好的位置放好桌子,摆上圣饼、瓶酒、奶食等,一同坐等新包材料运到。材料由新郎亲自运来,大家要帮忙搭建:支起火撑,架起牛粪,准备就绪。姑娘的父亲拿出火镰,“从山岗上取来火石,让巧匠淬火加钢,有名的陶克德姆勒(为协韵凑的古怪名字)啪地一击,闪出七颗火星,把火点旺”,说着一打火石,把火点着,双方父母亲戚一起喝茶欢宴。
新疆:土尔扈特
新疆的土尔扈特,在上蒙古的基础上,又作了一番简化,已经不去女家门口搭包,岳父也不主持点火仪式。但姑娘的母亲仍要领一部分人,专门来给准备新包的顶毡和上毡门:人们来全以后,男人选择包址,女人裁制苫毡。将哈那竖起来围一圈,把套瑙(天窗)放上去,椽子一根根插好。放套瑙时,先在顶毡上涂上油,再把三尺多长的白绢或哈达拴在套瑙的圈子上。好像汉人的盖房上梁贴红对联一样。不过它的顶毡确乎比汉族的梁更重要。蒙古语说门户、门庭,指的就是顶毡——乌尔斡。姑娘的母亲准备顶毡,也有点越俎代庖、自充主人的意思。在这套礼仪结束吃酒饮宴的工夫,男方要把五叉献给女方男宾,胸茬献给女方女客,这都是很讲究的食品。从席面看来,女家的尊贵地位依然如故。
新疆:卫拉特别的蒙古部落,又在土尔扈特的基础上,向前走了几步。女方在男家搭新包时所起的作用逐渐削弱。可是削来减去,也没到汉族那种男家盖房女方不管的地步,这是很耐人寻味的。新疆卫拉特搭新包的时候,女家别的可以不管,三十六条细绳是必须准备的。察哈尔蒙古则采取了较为灵活的作法:如果两亲家住得较近,举行新包宴时女方就得参加。如果两家相距较远,甚或隔旗隔盟,女方就要趁婚礼的正日子,送姑娘来的时候一并抹画新包。一个是祝颂人,一个是陪住嫂嫂,赶在新娘上门之前来到新包。嫂嫂的任务是收拾新娘的穿戴被褥。祝颂人的任务,是把带来的全羊、白酒、奶食、围绳等“添加物”,在新包里摆设起来,诗一般地吟一段祝福的话语。为了捉弄嫂嫂,男方要趁她一进门,端来一碗滚烫的奶茶,让她在喝茶中把时间消磨掉,新娘来到再收拾东西便不赶趟了。久经婚场的嫂嫂,见茶烫便不接,便忙不迭地鼙理内务。等东西整好,茶也凉了,三下五除二灌下肚,还不误跟大伙一同出来迎接新娘。
9 男家新搭半拉包
儿子结婚以前,家里要给他搭座新包,安顿一个“窝”。蒙古包是组合房屋,四块或六块编结出网眼的哈那,竖起来往起一对,圈成一个圆筒,上面搭上伞股形的细椽,越往上越小,顶部收缩成一个圆圈,就是将来的天窗。一顶蒙古包的雏形就这样立起来,只是赤身裸体,有骨无肉,还需包装一番。毡包毡包,外面再用毡子包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住所。上面的骨架,写起来很简单,实际上或买或做,老早以前就得准备好。所谓搭新包,主要就是给外面包那层毡子。因为这是新包,需要现裁现做,所用的人也多一些。择个良辰吉日,告诉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让他们一起来帮忙,图个热闹喜气。来的多是女人,都带着大针二顶针、驼绒线。有的人家还把搓好的带子、边条等带来,讲究“添砖加瓦”,参加的人多多益善。
毡子和架木是内外对应的。盖天窗的那部分叫顶毡,盖伞股(椽子)的那部分叫顶棚,围圆圈的那部分叫围毡。由一个人先把这三部分裁剪好,不大不小互相能合套在一起(详见本书<蒙古包》部分)。女人们七手八脚,一起动手,把接缝的地方缝好。缝得很妥贴,很美观,很麻利。纳出各种好看的民族图案。覆被到架木上以后,一座新包便落成了。大家准备了茶、酒、羊背、奶食,在新包里坐下忘情地联欢,庆贺新居落成。还把一根木棍削尖,扎上羊尾巴,在新包里指东划西地抹画一番。由一位长者带头祝颂道:
天窗上挂住尘土/铜锅里挂住奶渣/挤奶的乳牛/练绳
一年比一年长/新婚的夫妇/福寿一年比一年大。
然后把木棍别在包西北面的毡壁网眼里。
新搭的毡包不插禄马,不请佛爷。包西的一半有墙根围子,包东的一半没有墙根围子。包西一半有毡垫子,包东一半没有毡垫子。三股围绳扎两股,下面那股也没有。这种奇特的半拉子蒙古包,只有成婚的前几天才能看到。因为那一半的墙根围子、毡垫子、下面的围绳,还有充实包内的被桌、箱子、奶桶和碗架等等,都是留给女方的,要由女家准备。等姑娘出嫁的那天就会送来。女人撑起半边天,在牧区真可谓名副其实。
10 新包宴:“加头”与娱乐
家业使弟兄们分离,劳动把一村人团结起来。牧区有些劳动,很讲季节性和突击性。人口又少,便养成一种团结互助的集体精神。新包宴就是这种精神和民俗的重合。搭新包的时候,男方的主要亲戚和左邻右舍,都来帮助干活儿。男的选址、搭架、捆绑,女的剪裁、弥对、缝纫。而且都不空手,要带着札物登门,名之日“新包的加头”:乌珠穆沁加拉绳、肚带、毡子、毛线、琬盏、白酒、奶豆腐。土尔扈特除这些外,还加带驹骒马、带羔绵羊……总之,人尽其“财”,想加什么都行,已经从狭义的新包加头,扩展到广义的“家产”的加头。外人有点不可思议,自给你干活也还罢了,还带什么加头,哪个傻瓜会干这种不上算的事情.2l不过这是常人的理解,蒙古人可不这样想。一九九二年我在牧区看人家盖房,邻人就是带礼物来参加落成典礼的。我就看见女主人继母的后夫,给她送了一只从前的银碗。
对于新包,除了加头,还须抹画。抹画纯属一种象征性仪式。抹画新包的时候,那些妙语连珠的祝颂人,自我表现的机会就到了。从蒙古包的各个部件,一直到家里的摆设,外面的牛羊,甚至碗架火盆粪筐粪叉,都要祝颂。篇幅冗长,扬扬洒洒,颇有一点“赋”的余风。比如
牲畜用沙坨来.量/金银用盘子来装/母马的奶酒/溢如
海洋/乳牛的奶汁/涌如大江/要说乡亲的旗帜/这家的主人
这些都是非常优美的乡土文学教材。抹画不仅唱吟一番,还要伴随娱乐。察哈尔的孩子们一看见搭新包,便聚集到薪包周围,一面侧耳倾听优美的祝词,一面心急火燎地等着。因为祝颂人每说上一段,就要从天窗上向外抛撒麻钱、红枣、饼子、奶食等等。不等这些东西落地,就让孩子们接上跑了。乌珠穆沁的作法更加隆重:新包搭起来以后,锅碗瓢盆都搬进去,在火撑上第一次生火,家里还要烧香点(佛)灯。把父母亲戚请来,献茶敬酒。还要准备一磁一木两只盘子。磁盘里放奶酪、饼子、糖果;木盘里放羊头、羊尾、胫骨。木盘要搁到天窗外面。磁盘由祝颂人左手举起,右手拿一枝拴着哈达的箭,抑扬顿挫地吟唱《新包祝词》。祝颂以后,用箭头向外轻轻一推,木盘连肉都掉落下去。外面围站的孩子看木盘一动,便上来哄抢一空。这样最为吉利,牧民称为“享用新包之禄”。
11 新娘备嫁假新居
巴尔虎半拉子蒙古包缺少的东西,要留给女方作准备。所以,在男家搭新包的时候,女方也差不多开始收拾嫁妆了。好像音乐的奏鸣曲式,主部主题与副部主题同时展开。
有趣的是,女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无不跟男方的新毡包遥相呼应,具有明显的从属和服务性质。男方的毡包没有下面那股围绳,她们就用针茅搓根粗绳,围成一圈蒙古包底座的样子。前面留个口子,权当是包门。把它作为男方毡包的代替物, 像玩过家家那样,女人们进进出出,把嫁妆收拾进这座假包里:被桌放在北面,上面垛上垫子、褥子,最上面撄上镶有银泡钉的毡枕头。缝枕头套子的人,必须是全福人(女人)。枕头的空隙处放箱子,东南放奶桶架子、锅架子。一句话,将来要充实新毡包的东西,都要在这里如法摆好。床垫子,枕头套子,那六张羊皮做的皮被子,必须在这天做好。尤其是碓子斧子不能缺少,还要把二者放在一起。这是为应一句吉利话:“碓子斧子在一起,结成夫妻不分离。”
收拾嫁妆和搭新包一样,接到邀请的远亲近邻(女性),都要自带各色丝线、棉线、驼绒线,众人捧柴火焰高,前来帮助姑娘做穿戴。主家也要给来人准备饭菜羊背,庆贺嫁妆收拾完毕,也把红柳棍子插上肾脏、心脏、尾巴,东指西划地把嫁妆抹画一番。皮被子做好以后,姑娘的妈妈要把它抖落一番,让里面包的麻钱跌落下来,然后面子朝外铺在炕沿边上。这些麻钱,是用奶豆腐压的,又是食品,又是艺术品。往往未等落地,就被孩子们抢食一空。据说越这样越好,新婚夫妇将来多子多福。
收拾嫁妆这天,母亲一早就把准备好的头戴(姑娘式的),给姑娘戴上,袍子穿上,让她来到包后,向搭着哈达的针茅和芨芨草磕头,祈求婚姻和生活美满。然后找个借口,打发到邻家躲避起来。放羊背子的时候,要把胫骨、尾骨和肋骨放在盘里,给她留下,作为“姑娘的份儿”等她回来吃。
嫁妆真正同新包见面,是在男方娶回媳妇、双方亲友散去以后。那时才把嫁妆搬进来,按上面写的位置摆设好(上面是虚笔,这里是实笔)。新娘亲自把茶熬好,在火撑东北方摆下桌子,把吃喝摆上来,由女方嫂子把新郎请来入席,接受新娘的招待。表示一个男尊女卑的家庭已经形成,生活掀开新的一页。
12 嫁娘三哭辞亲朋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大姑娘穿斗篷也是头一回。那时离婚期只有两天。爹娘打发她到舅舅家去,她问去干什么也不告诉。去了就见有许多姑娘,已经在那里等着她。她们看她的目光有点异样,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她就觉得这里面有点跷蹊。一问又不说,但她们分明是奉了某种使命来的,对她“监护”得很紧,出出进进总不离身。半晌,来了四、五个男人,说是寻马的,坐下便不走,东拉西扯,说个没完。有几个姑娘嫌他们讨厌,便躲了出去。谁想这下可坏了事,有一个突然扑上来,把那个要出嫁的姑娘,从后揽腰抱住。别人便不由分说,上来强行给她穿上斗篷,用帽沿遮住她的眼睛。原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圈套”:那几个姑娘,是专门跟父母说妥来与她作伴的。那个动手抱她的人,是父母和喇嘛早就选中的,与她属相相合。只不过把她一人蒙在鼓里。如今事已大白,自然知道穿起斗篷就要出嫁,立刻哭得泪人儿似的。别的姑娘也陪着落泪。那个给她穿斗篷的人却完成使命,逃之夭夭了。女人们纷纷进来宽慰姑娘们。这时,陪姑娘串亲戚的头儿来了。
这些人在舅舅家热闹一宿。第二天由那位头儿带头,开始到接到婚礼通知的人家家串亲戚。串亲戚的姑娘很神气,披着斗篷,昨晚那些姑娘前呼后拥陪着,几个男人在前面领路。到了要去的那家,姑娘们跳下马就不管了,坐骑让那几个男人来牵。嫁娘一进门,就呜呜咽咽哭起来,姑娘们第二次陪着落泪。实际这等于作广告,向亲友作临嫁前的告别:以后即使见面,那身份就不同了。
头儿把她们领到谁家,就在谁家落脚,谁家就要杀羊摆酒,招待一番。招待的时候,五叉要献给嫁娘,羊头要献给头儿。一个人上来把五叉割开,中间那条献给这家女主人,头儿再把羊头献给这家的男主人:别看不大好吃,规矩却不能违。临走的时候,主人还要送礼。保管和运载这些礼物的,又是那几个男人。不过有几种亲戚,绝对不能去串:一是女婿家的同族,二是某位陪同姑娘将来的婆家,三是事先没有通知的人家。
串完亲戚回来以后,一望见自家的毡包,穿斗篷的姑娘便扔掉马缰,用双手捂着脸哭起来,别的姑娘又跟着落泪,这是第三次同哭。头儿赶紧跑上来,把嫁娘扶住,或者捎在自己的马背后,双骑一匹马回来。这时早有一群小伙从家里迎出来,抓住陪哭姑娘们的马嚼子,好生劝慰她们不要哭,再把她们扶下马来。在这套礼节进行的整个过程中。嫁娘跟她的同伴是主角儿,男人们都处于陪衬地位。不过,这不应当包括那个凭武力给人家穿斗篷的人。
1 3 送亲茶(一):说给姑娘听
“离娘馍镇送亲茶”?,喝茶长大的蒙古姑娘,对茶有种特殊的感情。随着婚期的逼近,想到再也喝不上娘家的茶了,这种感情又越来越强烈地注入了想望、依恋、惜别的成分。父母理解女儿的心思,便把亲朋好友请来,给姑娘好好喝一顿送亲茶,为即将远嫁的女儿饯行。
跟平日喝茶不同的是,这次女儿作了主人。在客人到齐以后,母亲先把熬好的头一碗茶,端来敬给姑娘。姑娘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先给客人和父母敬茶,没有母亲给自己敬茶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眼里噙着泪,躬身将茶碗接过,尝一口放下,再给母亲敬上回茶。伏地给双亲磕了一头,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达尔罕(乌盟)的姑娘喝送亲茶的时候,要请两位嫂嫂作陪,面前要摆上特意给女儿吃的绵羊胸茬。阿巴哈纳尔除了摆胸茬,还请祝颂人。但不论哪里的姑娘,一看见这些充满象征色彩的茶饭便哭成一团。于是祝颂人和亲戚便出来安慰:
“到了一十八岁/辫子长够了尺寸/出嫁到偏远的地方/
并不是不好的事情……’’
还有孝顺公婆善待丈夫说一大套,都是劝慰和训导之词,因此有的地方就把这种宴席叫成“说给姑娘听”。
说给姑娘听的日子,各地不一样。苏尼特、阿巴哈纳尔、左右巴林在迎娶来的那天上午、男方未到之前举行。巴林的姑娘更排场,坐在蒙古包的当头正面,父母亲戚众星捧月般围绕她坐着。她头上已经蒙了红纱。祝颂人把鲜奶倒进银碗,举在手里,跪在火撑前面,面向姑娘念道:
即便是须弥高山
旁边也有上去的路
即便是皇上的公主
也有嫁人的理由
即便是万仞高山
边上也有上去的路
即便是朝廷的公主
也有成亲的理由……
为了把你这娇小的姑娘
嫁到婚配的地方
把这牲畜的营养
乳牛的奶浆
老母的心意
祖宗的吉祥
贵重的饮品
让你品尝!
把鲜奶让她尝过,领进另一座毡包。这已经是出嫁的前奏送亲茶的宴会,是女方一家子举行的,男方不介入,充满了儿女情长的脉脉温情。送亲茶的宴会比较小型,一般不太上酒,来的客人不拘多少,都要给姑娘带点手头礼物。
14 送亲茶(二):最后的晚餐
姑娘的送亲茶,不仅娘家给喝。不少地方推而广之,扩展到女方所有亲戚本家。喀尔喀部从婚礼的前一月开始,姑娘就由合适的人领上,挨门逐户地到亲戚家串包、赴宴。巴雅特名之日“喝酸奶”,布里雅特名之日“姑娘躲”。大约就是萧大亨所谓“时将婚矣,妇则乘骑避匿于邻家”之意吧!串包的人家不仅好酒好饭招待,还要家家送一份礼物。有人考证,这也是母权社会的遗风。姑娘不仅是一家的,也是整个母系氏族中的一员。她出嫁时不仅家家饯行,还要家家备礼(包括嫁妆)。这些礼品和嫁妆,可以看作是姑娘脱离本氏族时,带走的那一份属于她自己的财产。
土尔扈特的做法,似乎于姑娘更为方便:扎!你就不用走了,干脆把日子通知大伙儿,让他们把毡包搭在一处,你东包出、西包进地吃请就行了。这样不仅请你方便,大伙儿在一起红火也方便。事实上他们正是这样做的,在婚礼的前一礼拜,共同下包在一个水清草嫩的地方,把出嫁的姑娘请到家里。每家杀一只羊,把左邻右舍请来大红火。先由一家打头,把姑娘请到家里,叫上几个要好的姐妹跟她作伴,喝酒联欢,而后家家轮番宴请。等各家请过一遍以后,最后,也就是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姑娘的父母要把所有的亲戚请到家里,为姑娘作总的饯行,这就是“最后的晚餐”。
“送亲茶”包含的意思,各地都一样。但在作法上却异彩纷呈,各有千秋。额鲁特在这个仪式开始以前,要把姑娘的腰带解下,给她穿上淡蓝色的蒙古袍。这使人联想到黎明前东方出现的鱼肚白,仿佛天一亮姑娘就要被娶走。实际上从第二天开始,她的舅舅或叔叔们才开始一一牵马而来,把她“搬走”加以招待。那淡蓝色的蒙古袍,只是一种婚期临近的象征。而布里雅特刚好相反,一黑夜大伙儿娱乐以后,天一明女婿就耍上门,姑娘就要出嫁。
1 5 布里雅特:送亲茶三部曲
布里雅特的送亲茶是奏鸣曲式:先是放五叉,中间是闹欢乐,随后是藏戒指。都是以歌引路,以歌结束,有歌有舞有耍,情绪起伏迭宕,一步步把仪礼推向高潮,共同烘托出一个送亲的主题。
开始是五叉歌的旋律,布里雅特传统的音乐主题。夕阳挂在林梢,人们骑着马或驯鹿,从四面八方走向姑娘父母家中,传来人喊马嘶狗叫的声音。姑娘明天就要出嫁了,今天什么也不让她做,几个同伴护围着她,坐在毡包东面。她们上头是首席老头。正面是长者和父母。特意请来的歌手咳嗽几声,唱起了布里雅特有名的《五叉歌》,这回是带词的:
走到喷涌的泉水边,
你要下来饮饮马。
出嫁到遥远的地方,
这是自古的礼法。
走到欢腾的泉水边,
你要去勒饮饮马。
出嫁到陌生的地方,
这是众人的礼法。
撒惯野的马儿,
朝着老群嘶鸣。
年纪尚小的女孩儿,
想念他的父亲。
蹓惯坡的马儿,
朝着旧群嘶鸣。
年纪小小的姑娘,
想念她的母亲。
歌声凄婉动人,从嫁娘开始,到父母亲朋,没有不落泪的。音乐低沉忧郁,充满一片高低粗细不同的哭泣唏嘘声。
展开部场景已经由室内转到旷野,乐声里有篝火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歌声渐趋明快和欢乐,出现了舞蹈的节奏。仿佛一群男男女女,不分老少,从背后互相拉着手,绕篝火围成一圈,晃动着身子,边歌边舞。继尔音乐的节奏更加急促热烈,且听来有些杂乱复沓。仿佛觉得那大圈儿已经解体,人们三五结伴五七为朋,各自脚跺着地欢快而舞。间或传来隐约的悄声软语,那是一对情侣离开篝火向黑暗林中走去。
再现部大家重又回到室内,《五叉歌》的旋律再度出现,音乐出现了显明对比的音色,仿佛在一问一答。间或有高亢的独唱插入,那是请来的歌手又在唱歌。原来“藏戒指”的游戏已经开始,将全体来客分成两半,各坐东西,一藏一猜,且都以歌代话。双方的歌手就是他们的代言人,大家都想把最好的歌手抢到自己一方。如果猜对,藏戒指的一方就要被罚唱歌。如果不会唱,对方的歌手就要挖苦你:
就像西海边的公牛/叫两声也行/就像吃马驹的野狼/嚎两声也行。
如果猜不出,藏戒指的一方也要揶揄他。整个活动,就是这样问答夹着调笑、歌唱夹着争辩的音乐形象。到乐曲的最后,欢乐声夹着几分悲凉渐渐平息,东方现出鱼肚白。远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那是娶亲的人马来了。
1 6 卫拉特:努布其
在一般蒙古人的婚礼中,送亲茶是女方及其亲朋一家子的事,男方不能掺和进来。可是新疆卫拉特有个地方,姑娘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全家人和亲戚为姑娘送行。宴会正要开始的时候,突然闯进两个不速之客。宴会首席便问:
黄昏上灯的时分/对面驰来两位青年/是来娱乐/还是过夜/请坐下来享受茶点!
来人答道:“像云烟一样聚合/像大雁一样集中/向在座的众位乡亲/报告娶亲的有关事情。”
说着便从首席开始,向大家一一敬献鼻烟问好。而后跪在包西下面铺的垫子上。这时首席便要他俩禀报努布其的礼节,来人便说:
襁褓中养大在你们家/穿蟒缎娶回到我们家/为了对我们吉祥/对你们富有的姑娘/在应该出嫁的时候出嫁/在应该下榻的地方下榻/我们带着美酒玉食拜望大家/请让我们将来意细话!
首席应允后,来人便扬扬洒洒,说了一篇祝词——这次登门的目的,当然这都是现成的套话。接着洒酒祭天,向女方每一位客人叩拜,等待他们的祝福和回答。双方问答都是以词(祝词)代言,不用对白。祝词具有诗的格律美、歌的音乐美、词的意象美。因为娶亲十分麻烦,新娘要骑什么毛色的马,谁来动手从包里拖出姑娘,谁来与新娘双骑马(即跟姑娘合骑一马,把姑娘放在前面),送嫁妆的人何时出发,娶上新娘从哪个方向上路,娶亲的首席是谁,要用多少只羊的肉、多少坛酒,都有许多具体和繁琐的讲究。写来这么费事,人家用一篇祝词就交待清楚了。如果说第一篇祝词是套话,这回可得根据情况即兴编创。首席听完以后,总是满面笑容,对来人说:“扎!请你们大碗大碗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肉吧!”话是这么说,来人却不能立马坐下不停杯地喝酒,不放刀地吃肉。而是要把对方的酒祝颂一番:
献过的酒增多/敬了的酒富有/名之日佳酿/质量也醇厚/雪白的云朵/是天空的纽带/可爱的女儿/是人间的纽带/愿我们心想事成/神仙抬爱/双方的亲家/幸福康泰!
大家便接着说:“祝福应验。”就算同意了男方汇报的安排。这样来人才能入席吃喝。可是当他们酒足饭饱出发的时候,却发现右首的马镫被人摘走了。这是他们坐席的时候,姑娘的那些半大兄弟偷偷干的好事。来人不但不能发火,还要再把客人们祝赞一遍。祝赞了马镫也不给,就那么别扭点儿骑着去吧,明天娶亲时带来一扁桶酒,马镫自然就赎回去了。所谓怒布其,指的就是“藏马镫”。不过我们也可以泛泛理解为:男方禀报娶亲的有关事宜。
这个男方来掺和送亲茶的习俗,笔者目前只发现于卫拉特的两个小部落:①巴彦郭勒哈尔希拉的和硕特。②浩报赛日的土尔扈特。特录以备考。
17 巧藏马镫戏新郎
新疆(卫拉特、土尔扈特)蒙古人的习俗,姑娘出嫁的头天晚上,新郎就要登门。名之日“喝茶”,实际上饭也得吃一顿。这一吃不要紧,出来发现自己的马鞭丢了,马镫也让人摘跑。自然也知道这事是那些小舅子、小姨子干的,而且就藏在天窗的顶毡下面,但是不能去搜。甚至明知道会丢,也不能带在身边,这都是风俗。一种风俗制约和铺垫着另一种风俗,无奈中创造了欢乐。女方亲友知道他们一定返回,就在包里等着,看他们怎样行动。刚刚出门又返回,实在有点尴尬。干脆找个借口吧,就说是寻马的,假装不认识,第一次登门。就把刚才出去以前问好敬烟的礼节又重复一遍。女方也说是新客来了,再端茶递饼热情招待,又问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此有什么贵干。对方也不说是你家的女婿,而是随口胡诌一些刁钻古怪的名字,说些“安锅营子天盖村”之类的大实话:“跟着蜘蛛的脚踪,走了十个年头,跟着毛虫的脚踪,走了廿个春秋。累坏了良驹,磨破了袍袖。才打听到那两匹野马在你们这儿”——那野马说的是一段诗谜,谜面是马,谜底就是马镫和马鞭。女方自然听得明白,却不捅破,问你那野马什么毛色,长相如何。男方就天花乱坠、无中生有地把马夸奖一顿。女方就说:
我们这个地方欢乐热闹:
只有盛夏,
没有严冬。
只有永生,
没有死亡。
奔跑的马群,
要用山谷来量,
肥大的绵羊,
妻用盆地来量。
由于牲畜太多,
花的白的全有。
因为属民太多,
偷的抢的也有。
你的野马也许还在流窜奔跑,
也许被人吃了肉将马皮埋掉。
你再去问问我们的马倌吧!
如此扯皮半天,让他挨个儿问过好多人,诗歌说了五、六百行,有一个人才说我看见两匹劣马,鬃毛短的无法抓拿,尾巴小的赶不走蚊子。从头到尾都是疥疮。我家马群里面,没有它存在的余地,被又踢又咬赶了出去,极尽戏谑逗乐之能事。包里的人就像看演戏、听相声,充满了一种审美的愉悦。
姑娘出嫁前夕,不但新郎登门,岳父也要到女婿家,赞颂一番为一对新人准备的喜包(尤其是赞颂灶火)。时间是上午。临走的时候,邀请女婿上门喝茶,这就发生了上面的一连串趣事。
青海蒙古新郎到岳父家喝茶的时候,没有藏马镫马鞭一节,但要把毡包上层的围绳用力揪三下,把绳头交给新娘,由新娘把围绳系好,或者用枪托子把固定毡包的坠绳碰一下。这时男方就问:“泰山老人的房根触动了没有?”女方就答:“触动了!”把新郎请进包里喝茶,给他一个荷包,荷包里放一只银碗。双方如此把对方的住宅打点一番以后,才能正式嫁娶。
二男方家的婚礼
1娶亲犹如上战场
到了娶亲这天,男家要举行一个宴会,遴新郎上路。鄂尔多斯唤作“萨阿德格毛日德呼”——“背弓箭出发”。这种古老的称呼,包含了许多历史内容。
萨阿德格主张夜间出发,新郎要骑威武雄壮的公马。公马提前十几天就要吊控好,娶亲这天要拴在桩上。亲朋好友一般中午时分陆续到达,一来就喝茶吃饼子。午后来到婚宴主包,向新郎父母递交礼品。从全羊、砖茶到几尺大布不等。有些细心的女亲戚,还要给新郎送二三件娶亲必备的用品。
在宴会正式开始以前,主人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向事先约好的娶亲人敬酒献哈达,一一把他们“邀请起来”。而后新上任的主婚人便宣布婚宴开始:第一道献茶,第二道敬酒,第三道摆羊背。当酒足饭饱、暮色苍茫时,宾客们便来到门前禄马周围,为娶亲的人马送行。
禄马是每户牧民院外供奉的“族徽”,也叫玛尼杆,娶亲这天要将禄马全部更新。供奉禄马的神台上,要摆放供品,点燃佛灯,燃放柏叶,吹响螺号。新郎披弓挎箭,身跨骏马,带着象牙筷和蒙古刀,威风凛凛地站在一块雪白的大毡上,接受祝颂人吟唱的《弓箭赞》和《骏马赞》。吟唱《弓箭赞》的时候,祝颂人要左手端碗(鲜奶),右手拿箭,用箭头从碗中蘸几滴鲜奶,淋洒在箭壶(萨阿德格)上:
遵循着天命从上蔷降临凡土,/忽必烈贤君背着你东奔西突。/对于三军你是振奋兵威的旗帜,/对于顽敌你是销魂慑魄的镇符。/——这张神奇无比的弓弩上,祭洒精酿二遍的美酒。/兄立在宾客群中的新郎哟,/祝你的婚姻美满幸福。
《弓箭赞》吟唱三遍以后,祝颂人又把新郎骑的公马,从头到尾抹画一番,吟一首长篇大段的祝词,把马的长相、神速和鞍具,都赞颂了一遍:
当旅人举步未举的刹那,
当信徒燃香未燃的瞬间,
眼儿没顾上眨动,
心儿来不及闪念,
你就从天边跑来,
像那迅疾的飞箭;
你就从地极驰来,
像那倏忽的闪电;
你就从一天的旅途奔来,
像那奋飞的紫燕;
你就从一月的旅途归来,
像那穿云的蝉娟;
金鹿再快,
难步你的后尘;
黄羊再速,
不能与你并肩。
奔驰的地方清泉喷涌,
翻身的地方红花开遍。
歌手看见你放声歌唱,
琴师看见你拉响琴弦。
五雄的神力萃于你一身,
万马的盛会你遥遥领先。
金丝编织的马缰,
响铃缀饰的嚼环。
象牙雕刻的鞍鞒,
紫檀精制的马鞍。
栽绒裁剪的马褥,
蟒皮缝连的鞍垫。
金鹿皮拧的绊扣,
香牛皮做的大韂。
锦制的两条肚带,
铜铸的一对镫盘。
各种奇珍异宝装饰的枣红神马哟
把这圣洁的奶酒向你轻弹。
立于神台前面的新郎哟,
祝福你贵体康安!
每逢祝颂到最后,大家就接着祝颂人的尾音,高呼~声“贵体康安”。最后由大宾带队,伴郎、祝颂人和新郎~行四人,在柏叶的氤氲中,螺号的吹奏下,策马挥鞭,奔向女家……
草原的夜晚总是宁静的、空旷的,本来就稀少的村落显得更为分散和遥远。为了驱散沿途的寂寞,又不至互相走失,便放开嗓门,一路奔驰,一路高歌……别人听见,就说“萨啊德格的人过来了”。
2中途埋酒祭鬼神
夜行的萨阿德格一行四人,当走到接近新娘家的浩特时,便都跳下马来,选择一块高地,燃起一堆篝火,放上六个饼子。将犊皮红筒里携带的各种食品,象征性地取出些许,向天地四方泼散一点儿,在火里焚烧一点儿。人马小憩一番,休整一顿。临走的时候,就地挖一土坑,埋进一扁桶酒(约二十多斤),这就是“埋物宴”。娶上媳妇返回途中经过这里的时候,两位小伙(其中一位必为伴郎)从队伍中脱颖而出,抢前一步,赶到昨日埋酒之地,将酒挖出,侍立路畔等候。大队人马上来以后,将扁桶之酒倾入银碗,一一奉敬。对方马上接饮,接着继续前进。
在祭撒食品的时候,祝颂人吟唱的祭词是很特殊的:
用那五畜五谷的精华,
做成五色五香的祭品。
_太元圣皇成吉思汗,
七十二种肴馔的结晶。
上对三十二帝天子,
二十八宿星辰;
下对四海龙王,
十殿阎君;
为副的哮天宝犬,
为首的太岁安本;
四面八方的祠堂庙宇,
列祖列宗;
大千世界的圣灵幽魂,
土地山神:
——都来享用这泼散和祭奉!
泼散以后就一切应验,
祭奉以后就万事顺心。
这种祭祀天地鬼神的风俗,可能源于一种古老的宗教心理,所谓“上撒天高兴,下撤龙喜欢”。把这种作法叫作“苏格勒呼”。苏格意为鬼魂,苏格勒呼就是飨祭鬼魂的意思。先把这些神物鬼物都打点好,免得他们婚礼进行得热火朝天时出来作祟。这可能是先民的初衷,后来逐渐变成一种习惯。一路走得人困马乏,灰屉土眼,把驮子收拾一番,马肚带紧一紧,到了亲家家也风光。夜里容易迷路,便以篝火互相联络。至于埋酒,可能是男方为了给女方敬酒图省事,也可能另。有原因。除了鄂尔多斯,别部很少这样办的。
三女方家的婚礼
1女婿初到岳父家
望见埋物宴的篝火以后,女家也“嘭”地一声,把神台东边洒上酥油的干柴点燃,成呼应对答之势。一边在院子门口,铺下一方雪白大毡。毡上并起两条长桌,长桌上摆着一只红漆条盘,条盘里满满荡荡盛着一只全羊。两边各放一盘圣饼。外有一只盛着鲜奶的雕花银碗。这是给新郎接风的第一个席位——看席。看席之南神台之北,又铺一条长方自毡,这是新郎下马的地方。大约刚刚准备就绪,就传来了娶亲队伍的马蹄声,一下子引得女家的乐器和歌声都响起来:
八只雄狮哟雕刻在神坛上,
八瓣的莲花陪衬在佛爷身旁。
正当金秋八月丰盛的季节,
和蔼的亲人你来自远方。
外咚赛,
问候您永远太平安康。
萨阿德格的人们在歌声中催马扬鞭,从女方家的院子后面兜一个大圈(顺时针),来到女家东面的图勒嘎——临时搭的“村灶”跟前,嘎勒其正煮准备晚宴用的全羊。祝颂人就在马上捧出一条粉绢哈达,对村灶和嘎勒其(煮肉人)赞颂一顿:
远望如大象驮着聚宝盆,
近看是巨锅坐于将军灶。
三江的清流在锅中翻腾,
五岳的紫檀在灶下燃烧。
嘎勒其
手持楠未的拨木棍,
整煮对牙的肥绵羔。
捞在雕花的托盘里,
卸成讲究的花样刀。
革头上有油,
锅台上有宝,
两家儿女有亲有缘,
八方宾客有说有笑。
祝颂完毕,将粉绢哈达献给嘎勒其。再由南而西,绕过旺火和神台,在院门西南停住。早有女方总管和祝颂人迎上来,把大宾和伴郎接到看席上,作一番礼节性的招待。新郎被导引到自毡上骑马站好,接受双方祝颂人喷珠吐玉、声情并茂的礼赞。这是不比赛的比赛,女方宾客纷纷出来倾听围观。一般要持续很长时间,萨阿德格出发时说过的那套可以重复,女方祝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