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流变
长城内外,漠南漠北,凡有蒙古人的地方,一律管正月叫自月,春节叫白节。白,就是“查干”,一种很单纯的颜色,在阳光下能幻化出七彩虹霓。自节自月在历史和地域的背景下,也折射过一些五光十色的内涵。
其解一:白月是乳月有人考证,查干就是“查嘎”,自月就是乳月。那是元朝以前,不是现在。那会儿在草熟畜肥的九月过春节。“蒙古新历,曾把秋九月作为岁首。因为这月酸奶聿富,就把它唤作白月。”夏历九月牧草成熟,牲畜上膘,奶水质量最佳。冬春产的牛犊羊羔已经长大,认了一岁。牧业生产正好完成一个周期。《说文解宇》说,年,“谷熟也”。这是按农作物的生长周期说的;谷熟既然是年,畜肥也可以算年了。大集体的时候,是把阳历六月三十作为牧业年度的。一直到目前,牧区仍然是在这天统计一年的牲畜增减的。卡尔梅克人把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作为新年伊始。到了这天,每家都要和面捏个小小的盘子,再在草棍上缠上棉花,作为灯芯插进盘子里,面注满黄油点燃,进行一系列有趣的活动。家里有几口人,就插几个灯蕊,点几盏灯,好像生日蜡烛似的,到了这天人人都得长一岁。即使头天生的婴儿,过了送天也就算两岁了。这也是直到今天述在流传的风俗。说明白节不是死的,在历史上有过许多变动。到意大利人马可·波罗东蝣大元帝国的时候,才发现“鞑靼人”把西历二月、即夏历正月作为春节。这时已经度过了严冬,牲畜开始大量产仔,人们初次尝到了鲜奶。还是一个乳月,只不过理解不一样罢了。
其解二:白月是始月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蒙语是由“比图”变化来的。凡是盖了口的,没有孔的,封闭了的都叫比图。一年三百六十天,转了一圈,回到原来的地方,封闭了,就成了比图。比图一打破,就是元旦,新年开始。白色,色之首也,自月,岁之首也,所以在白月过春节。还有的说,蒙古人以前用颜色观年景,“蓝主兴,黄主亡,自主始,黑主收”。正月为始,所以是自月。
除夕晚上,家家要煮一颗羊头。平常的日子,只有半截上盖子,没有下巴壳儿,好稳稳放在全羊的脊背上面。除夕的羊头,一定要煺了毛整煮——比图。天明新旧交替的时分,全家人都换上新衣,户主把整羊头搬过来说:“旧的一年快过了,卸开羊头迎新年吧!”就把羊头的上下两半扳开,嘴里填进个饼子,额头涂上黄油,摆到神龛前面(有的地方供奉在院里禄马神台上),说明新年之门已经打开。全家人就出去,在院里燃起旺火,用圣饼、奶酪、黄油、香柏、白酒等进行“烟祭”。大人娃娃每人给自己放一个炮,还要给公羊放一个炮、公马放一个炮……阿拉善是我目的驼乡,还要把公驼牵来,顺着太阳运转的方向(顺时针),绕烟祭的台子走三遭,往身上洒点儿酒,脖子上拴一条自哈达,把它放回群里,祝它在新的一年多多繁育仔畜。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基础,牧民很看重这周而复始的一天,认为这天好了一年好,主张一切从头开始,新年有个新面貌。烟祭结束以后,要把旺火上的火烬挖回家,点燃火撑上的新柴,火撑上的旧火要挖出去倒掉。这就一里一外需要两个人。包里那个人先问:“新火莅临了吗?”门外就答:“莅临了,旧火启程了吗?”“启程了,现在举新火吧j”然后让长辈坐在上位,孩子们向他们一一叩头献哈达。长辈们也摸着孩子的头,一~祝福他们,送些新年礼物,之后开始吃饭。羊头也是其中一项,这就是所渭过新年。牧区有句俗语;无病算福,无债即富。以前的拖欠,必须在除夕之前结清,不能拖到新年以后,这也是一切从头开始的意思。
其解三:白月是吉月
蒙古人崇尚白色,认为白色主吉,含有高尚、祥瑞、圣洁、喜庆,甚至正直、坦诚种种褒意。一二零六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在斡难河源建立蒙古汗国的时候,打出的旗帜就是“九莳白纛”。他祭祀长生天的时候,用的是九九八十一匹自马之乳。从前王公把自己称为“白骨族”,把祖先的陵寝称为“白宫”,都是为了显示自已的高贵。马可·波罗在忽必烈大汗帐下过春节的时候,看到朝廷里的人穿的都是白农,互赠自色礼物。即使进贡其他礼物,也要配上白布。“按他们的观念,这是吉祥的象征。”
到了春节这天,居住在大草原的牧民都要给蒙古包盖上自顶,包里铺上白毡,吊上白帘,甚至奶桶、酒具之类,都要涂上白色,或者挂个白布条儿。真是张灯结“自”、喜气盈门。初一拜年的时候,要穿自袍,骑白马,怀揣鼻烟壶,腰掖白哈达。见人先问好,入包尝鲜奶。天随人意,这时的蒙古高原也常常冰天雪地,皑皑一片。如果再加上心灵的透澈晶莹,不就是一首纯洁的诗吗?除夕晚上,巴尔虎部落要在自家门前的西南高地,堆一座洁白的雪敖包,拜天祭神就在雪敖包上进行。回家时要带上三团净雪,放在蒙古包门头上。老年人讲,除夕晚上佛祖要下人间视察,一黑夜要绕赡部洲三圈,他的马渴得很厉害,要吃这三团雪止渴。也有的说,这雪是给佛祖进家时逼邪除垢用的。
春节这一段有许多良好的风俗,都与讲究吉利有关系。比如家里家外要打扫干净,连水井、羊路都不留一点污垢。不能生气吵架,不能打骂孩子,不能酪酊大醉,不能让客人空手出门,连猫狗都要喂好,不要无端吠叫。上蒙古有个乡俗,除夕不强调守岁,大人娃娃一定要吃饱。据说睡熟以后,天神要下来称每个人的体重。如果吃得少了,体重不够,天神就可能一把将你抓走。所以这里有个规矩,大家吃饱蒙古包子以后;不解腰带,囫囵身子睡觉。这样天神来称你体重的时候,把钩子秤往腰带上一挂就行了。话是这么说,可是谁也没见过天神,也没有被抓走过,这大概也是为图吉利——“除夕吃饱,一年有福”吧!
3初一踩“福路”
太年初一开始,每家牧民的桌子上,都要摆上四个盘子:两盘是篦形馓子,叠垛七层,上放糖果,这是吃盘。两盘是模子脱的圆饼,也是七层,顶上放两或四枚红枣,这是看盘。看盘看盘,顾名思义,就是准看不准吃的。大年初一,蒙古人讲究出门,名日“踩福路”,是指按某个吉利方向,到附近亲朋好友家骑马拜年,开启一年出门行走的祥端,蒙语称为“术日嘎日呼”,是一种含有吉祥意味的说法。
踩福路的人,都争~个“早”字,往往天还没亮,就听见銮铃哗哗地响,有马蹄伴随颠碎的歌声由远而近,那就是踩福路的人来了。孩子们赶紧迎出来:“阿穆尔(祥和)?”深深行一个半跪礼,看狗、拴马、帮着背褡裢……
客人进家,腿一打弯儿,先向端坐正面的老者问“新年好”,老者摊开右手:“好好,你们全家过年好?”客人如系晚辈,要向长者叩三头,交换哈达和鼻烟壶。如系同辈,只交换哈达和鼻烟壶,叩头就免了,之后上炕落座。一落座,这家媳妇就过来,给你尝奶、端茶。这就是尝新茶。里面撒几颗炒米、数粒奶酪,倒得也不满。客人接过茶碗,礼节性地喝几口放到桌上。媳妇就把看盘给你端来,你千万不能吃,只从顶上取枚红枣,抠下三小片,向天扔一片,向地扔一片,向自己嘴里扔一片。再挹剩下的大半红枣放回原处,让她搁在桌上好了。
这时客人下地,说声“盘子”,媳妇就取来一只盘子,里面多少放点儿奶食糖果之类,忌空盘。客人接过,按三、二、一的层次在里面放六个饼子,顶上放两枚红枣,让主人尝鲜奶,说声“扎,新年的德额吉”,连盘子放在桌上。主人把上面的枣尝一尝,交给媳妇收起来了。客人又从褡裢里取出六个饼子,放在另一盘里,顶上放两块糖:“扎,孩子们的份儿!”这家最小的孩子便跑来,半跪行礼,接过盘子去了。
这套礼路走过,客人二次上炕,稳稳坐了喝茶。媳妇把茶碗要过,倒出刚才的冷茶,放上炒米、酪蛋、酥油、饼子,满满一碗端给客人。客人不够,可以随意从吃盘里补充,但不能触动看盘。如此吃喝一顿,主人又敬上酒来,一次三杯,起码三次,又是新年兰杯、进门三杯、新火三杯,名堂很多,都得你喝。客人就是再无酒量,那新年三杯也得喝下去。如此九杯过后,才操起乐器,放开歌喉,主客打成一片,欢歌畅饮。喝到酒酣兴浓,有人便夸起自己的马来。别人不服,就到外面草滩比赛一阵,是为插曲。酒宴进行到一定时候,客人就唱道;“银器是锻打的,永恒是虚假的。天降的雨总要停,登门的客也会散的。”主人便挽留道:“羽毛洁白的天鹅,落在苇淖里戏水漫游。远方的贵客登门,住上一两天玩够再走!”一面端来酸奶稀饭氽饺子,让客人吃得饱饱的。临走又往褡裢里装六个饼子,是为回礼,全家人再把客人送上马。
大户人家,初一客人一天不断,吃盘里的馓子没了添上,一天消耗许多。只有看盘里的饼子没人打动,顶多再添几枚红枣。如果主人不换,可以放一正月。
4给牲畜过春节
蒙古同胞是游牧民族,爱畜如子。正月里给人过春节的时候,也不忘给牲畜过新年。你会说:牲畜不穿新衣,不吃饺子,也不放花炮扭秧歌,怎么给它们过新年呢?是的,你要没见过你就想不到,想不到的有趣,这正是草原不同于内地的地方。
(1) 苏尼特模式
除夕这天,苏尼特一带要像打扫居室一样,把羊圈牛栏打扫得千干净净,把牲畜都赶回来,喂饱饮足,因为要给它们过年了嘛!然后在羊圈的正中央,四四方方控出九块羊砖(踏实的羊粪层),搬到浩特东南——太阳上升的方向垛起来。这就是堙德尔。启明星上来以后,全家男女老少穿得崭新,来到堙德尔跟前,把好吃好喝摆上,焚燃九柱香,将新茶、黄油、饼子向天向地泼散一番,对着新年的太阳磕三头。这就是祭天,实际上反映了人们对大自然和新生活的热爱。
起过羊砖的地方,露出个四方坑儿,这就是“羊席”。羊席上拢一堆火,把香柏叶、黄油、饼子等等撤上去,插上几柱香,让羊儿们闻闻它们燃烧出来的芳香味儿。这就算过了年。对于群里的公山羊公绵羊,还耍特殊优待。孩子们总是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扳着犄角把它们拉到羊席跟前。大人们就端来一只盛着黄油、鲜奶、酪蛋的银碗,硬把它们的嘴扳开,把碗里的东西喂进去一些,脖子上系一条哈达,脊背上撒些黄米,有板有眼地吟唱道:
形态如盘羊,威武似大象。大角头上盘,肥尾臀上长——用美味和佳肴,抹画这洁白的公绵羊……到繁殖的季节,产出千万只羔羊。到来年的春天,生出无数只羔单……在风中吹不走,在雪里不迷向,天旱不炸群,雨涝也无恙……愿我有福的牲畜,孳生得像黄米一样!
而后把它们放回群中,随即泼点奶茶。这就是抹画公羊,用吉祥的言词祝福牲畜繁衍。
抹画公羊以后,就把固门打开,牧羊人牵出坐驼来,准备赶上羊群出牧。女主人跑出来,端了满满一盘奶食,送给牧羊人。奶食有自油、黄油、酸油、奶豆腐,还有饼子和其他熟食,通称米列德斯,就是抹画公羊的食品。牧羊人张开过滤酸奶的袋子,让女主人把米列德斯倒进去,扎住口儿,挂在高高的驼峰上,便顺着驼脖子爬上去,优哉游哉跟在羊群后边出场了。初一出门拜年的人,远远看见羊群过来,便赶紧跳下马来,给牧羊人拜年。牧羊人也要滑下驼背,给来人尝米列德斯。如果是小字辈,牧羊人可不下骆驼,就在驼身上把米列德斯赐给来人。尝过米列德斯的客人,要绕过羊群走他的路,不能从羊群中间横驰而过。
晚上放牧归来,主人要早早迎上去:“初一羊吃得稳吗?”牧羊人总是说:“羊吃得很稳。”说着把酸奶口袋摘下来,跟主人进了家,把它挂在哈那头上。三天以后,主人将它取下来,倒进木盘,作为“牲畜的福祉,祖先的恩赐”,端给左邻右舍分享,还要饮酒唱歌热闹一番。
酸奶袋子,是做奶酪时过滤清水用的,一年四季不知有多少奶豆腐从它那里出来,似乎是个聚宝盆。酸奶还能起曲种的作用,取一点可以生发很多。这就像吃发菜一样,有发扬广大的意思。
(2)克什克腾猎模式
克什克腾旗的蒙古老乡,在正月尽二月初才给牲畜过新年。日期也不固定,需要事先约好。男女老少早早起来带上食物、帐篷,集中到一个水草丰美、环境幽雅的僻静之地,搭起帐篷,支起锅灶,张罗烧火做饭。放牧的人则赶着各家的牲畜,从四面八方向这里靠拢。快走到跟前的时候,孩子们就迎上去,接过他们的牧鞭或套杆,替他们照看牲畜去了。这一天这些羊倌、牛倌、马倌、驼倌可神气了,不论年纪大小、辈份高低,都要被请进中央的大帐篷里,跟那些德高望重的乡间父老并肩坐在一起。事先要公推一个管总务的,蒙语叫“尼尔巴”。尼尔巴一声“熬茶”,各人就把从自家带来已经捣成粉末的砖茶,纷纷倒进锅里。一声“炖肉”,大家又把从家里带来的肉扔进锅里……这些锅都很大很大,娃娃们站进去都看不见脑袋,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锅饭哩!熬茶炖肉的工夫,人们早就把从各家带来的五花八门的奶食、长长圆圆的饼子、大大小小的瓶酒,在牛羊倌们和父老面前摆了一桌。这么好的东西先不能吃,要各取点样品向高天大地、四面八方泼散,而后大家才可以动口。当肉快炖熟的时候,刚才那些照看牲畜的孩子,就把奶多的乳牛、驹多的母马、公羊公驼这些“牲畜的代表”牵来,让父老或牛羊倌们在每只的头上或额上抹画一点黄油,祝福一番:“愿你成为万只羊的头,千头牛的首!”还要把头羊脖子上的旧布条取下来,换上去崭新的。这时大家才可以不放刀地吃肉,不停杯地喝酒,尽兴地热闹一番。这中间往往穿插一些赛马、摔跤、射箭等小型比赛来活跃气氛。这天吃剩的酒肉饭菜奶食饼子,尼尔巴要作为“牲畜过年的口福”,分发每户每人享受。有些孤儿寡母的人家,自已不能去野外给牲畜过新年,就把她的心意和食品都委托别人带过去,尼尔巴也要把她那份“口福”托人带回来,这就应了一句俗语:“大家都吃畜牧的饭,畜牧的事情大家办。”
给牲畜过新年,要整整进行一天。早上出去,很晚回来。没去的见了回来的人就问:“过年好吗?”对方总是回答:“好好。”实际上这个话在大年初一就讲过了,这是指给牲畜过年说的。
5劝食不劝酒
到草原旅游的人,多半怕土著人敬酒。那一两的杯子摆在盘子里,一下子让你干三杯。有的地方则用银碗,容量又是杯子的三倍,一手托哈达,一手举银琬,又唱又劝又跪,你不喝她就不起来。不会喝酒的人,一见这阵势就吓傻了:阿弥陀佛,让我多吃一个饼子吧!你以为饼子就那么容易消化?你不妨去青海上蒙古试试,尝尝他们的新茶。
一到正月初三,青海的蒙古人,凡亲朋好友,本家弟兄,住得不远的邻家,就开始聚在一起喝新茶。头一家专门派人通知,以后的人家就在头一家喝茶时商定:今天在你家,明天在他家,一家一家轮着来。轮到谁家,谁家就要把好吃好喝准备齐全,还要在外面多钉几根拴马桩子,多扯一根练绳。大家对喝新茶看得很重,规矩也很严格。住得近的人家,把牲畜点清放在跟前,全家老少都得参加。住得远的人家,只留一个看牲口的,其余都去参加。到了谁家,主人先就迎出,给你把马拴了。将客人请进家里,先摆上满桌饼子、糖果、罐头,端来一碗茶。你会说,这不是喝茶吗?哪是劝食!不过我提醒你别急,这不过是歌曲的过门,正式的演唱还没开始呢!
正式喝茶时每人碗里一个饼子。吃喝完以后,主人把碗收回去,重新洗涮过。这回乐曲的主题出来了:碗里放四个方饼子,竖起来围成一个筒,里面填满其他饼子,上面撤上白糖,加上酥油,满满倒一碗茶,再递给你吃喝。这下你才着急了,要求主人少放点儿。主人不答应:“人有福气,胃有空隙!”你若要作弊,趁主人转身工夫把尚未泡湿的饼子取出来,混在随便哪个盘子的饼子里。主人不发现也就罢了,一旦发现就要加倍惩罚你——给你碗里放更多饼子,看你再耍奸!不过你也不必过分紧张,牧区有的是时间,唱歇喝酒的工夫就可以慢慢消受。如今跳舞也城乡普及,抱住哪个女的转上几圈,也就消化了。随后是放羊背子,自由割食,比较宽松。不过你要自我约束,留有余地,因为最后还有一道汤。牧区的喝汤,也和喝茶一样,是充满内容的。汤是大米稀饭肉包子,或是下挂面肉包子,每人又必须两碗。你吃了一碗不吃了,主人就满满盛了一勺头饭,站在一边“威胁”你,饭后还是喝茶饮酒唱歌。快要结束的时候,主人又从口袋里倒出一大盆面,加油糖和了起来。妈呀,还要给你吃什么呢?这回你猜错了,这是给客人拿的,每人一团,拿了回去吃。看牲口没来的那个人,也要给他送一份。有的人家人口多,未曾出门就自备一个大褡裢,走上三五家,就能满满驮回一褡裢。这是油糖东西,青海天也不热,坏不了,放到春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吃,简直仙品一般。
6用洗印水洗脸
公章,以前叫印,是权力的象征。为官凭印,办事靠公章。“文化革命”中造反派夺权,抢的就是各单位的公章。或许跟这渊源有一定瓜葛吧,蒙族有的地方从前过春节要给印磕头,还要用洗印的水来洗脸呢!
平素,旗衙门的公章用缎子包着,放在专门的盒子里保存。除夕晚上,摄政王爷要派人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扒去上面的包皮,给它洗个清水澡,搁在明显的地方。意思是让它抛头露面,干干净净过个新年。洗印的水不能倒掉,王爷的太太、小姐、公子哥儿们这些头面人物,都要用它来洗脸,或者蘸了抹在头发上。
初一早晨,在太阳升起的方向,选块高地铺下栽绒毯子,毯子上面垫层缎子,缎子上面摆下洗过的印。由王爷带头,管旗、协理、梅林、参领等有顶子的人,在后面排成一长列,一齐向印章叩头。拜印以后,把印章拿进宫帐,摆在正面显眼的地方守护起来。这时候,附近的牧民和回家过年的仕官陆续赶来,开始举行一个别有风趣的封印仪式:由两位能说会道、伶牙俐齿的仕官充当祝颂人,一位走进宫帐,一位站在门外。门外的说我从东走到西,给你来送玉玺,请你开门。里面的说我这门打着孟和召银印的戳记,热夏召金印的戳记,给你开启不容易。外面的说。我从宗瞎巴诞生的地方把印请来,是为了让你掌管五省的庶黎。里面的就给开了门,再用缎子把印包起来,放回盒子里,这就是封印仪式。
封印结束,要捧着哈达敬酒,官民共同宣誓忠于印信,永不背叛。然后同乐一番,各自散去。
参加封印的牧民,要仿照王公的做法,用洗印水洗脸抹头。这个地方的人,这天都忌讳用清水洗脸。家里没印,但有经卷,就用洗经卷包的水洗脸。连经卷也没有的人家,就在清水里滴几滴鲜奶洗脸,那时人们不懂洗面奶的妙用,只是图个吉利而已。
7小年祭七星
每年正月初七夜,蒙古族牧民要祭北斗七星。因其礼节规格较小,故俗谓过小年。如果说春节祭灶是序幕,除夕是高潮,那么初七便是尾声了。
七星由于可用来辨别方向,游牧的蒙古民族素来对其感情甚笃,称为“七个老汉”,或将其拟人拟神为“七位佛爷”。这也有个故事,说是一位天使,骑着八蹄细腰白骏马,从天上来到人间游逛,看见一个人把大山当作毽子,一上一下踢着玩。使者问他:“您愿意跟我一块儿走吗?”那人说:“我有那个心意,没那个骑乘。”使者就用一根马尾毛变成一匹骏马,让他骑上一同出发了。他俩正走着,遇见一个撵黄羊的人,把黄羊捉捉放放撵着玩,他俩又和他做了朋友。继尔他们又结识了一个偷拨喜鹊翎而不觉察的人,一个能听到天上、人间、地下人神鬼动静的人,一个吞吐海洋的人,一个吞吐火焰的人。一共七个人交成好朋友,参加可汗的那达慕大会。把山当毽子踢的人拿了摔跤冠军,追赶黄羊的人拿了赛马冠军。可汗心里动了火,打算晚宴时把他们毒死,结果让那位耳听三界的人识破了机关,让那位拔喜鹊翎的人把毒酒换了位置,使可汗的心腹被毒死七人。可汗抬着七人的尸体退出会场,在宴厅四周架起火来,打算把他们烧死,却被那个吞吐火焰的人把火吞没了。可汗又带领精兵强将捉拿他们,被那个喝海的人一口水淹死了。他们七个人便乘着彩虹上了天,化成了北斗七星,俗称“七个老汉”或“七位佛爷”。到了初七星宿全了的时候,牧民便在神台前面,仿照七星的格局,在地上垒七个沙土堆,面朝土堆摆一张供桌,桌上放两个术盘,一盘放圣饼奶酪,一盘放羊头羊尾。旺火点燃以后,主人将火挖上,一一放在那些土堆顶部和禄马的神台上,将香柏粉和供桌上的物品撒散一些在火上。全家老少跪下,向七星和神台各叩三头,这就是祭七星。祭七星时,还要敬献珠拉(佛灯):取一肘高的芨芨草81根,各用棉花缠裹起来,在酥油中蘸过,捆作一束,外包三张黄表、三张白纸,这就是珠拉。再将自家舂米的碓臼,充以净沙,置于神台西侧。给七星和神台叩头时,要先将佛灯点燃,由家长将其捧在手中,然后将其插在碓臼的沙土中。这时要放一通鞭炮,吹一阵螺号。这号声常常与附近祭七星的螺号相呼应,在静夜中能传得很远。祭过七星,家长带头端起盛有五谷的木盘,别人也将供品和桌子搬上,围着七个土堆喊道:
长着的五谷的福气,跑着的五畜的福气,呼瑞呼瑞!鬃好的公马的福气,奶好的乳牛的福气,呼瑞呼瑞……
年幼不会念的,单接大人们尾音念“呼瑞呼瑞”,自觉好玩有趣。碓日里的珠拉,便任其燃尽自灭,次日辰时才移回家中。
二马驹节和赛马健儿
马驹节是蒙古民族庆贺牧业丰收的节日。一到仲夏时节,草原就像褪过老毛的牲畜一样,忽然从寒山瘦水、枯草败叶中,蜕化出一个清新鲜活的世界来。天湛蓝、高远,地碧绿、辽阔。一大群新生的马驹和羊羔,奇迹般地闯入这个世界。在冷风黑雪奔波劳累中挣脱出来的牧民,望着这一批批劳动成果,为抗灾保畜所付出的辛劳,仿佛已经成了很遥远的事情。于是他们就以自然村落或地域为单位,来到一个有山有滩,水草丰美的地方,祭祀天地,庆贺丰收,举行传统的好汉三技(赛马、摔跤、射箭),“娱神而自娱”。这就是夏历五月十五日,在鄂尔多斯等地流行的一年一度的马驹节,蒙语又称“珠拉格”盛会。
马是五畜(马、牛、驼、山羊、绵羊)之首,它飞驰的铁蹄曾经耕耘过历史,耕耘过疆土,把光荣和强盛带给蒙古民族。它不仅是古代最快最好的交通工具,而且有通悟人性、忠实主人等一般牲畜绝少的品格。千百年来,蒙古人把骏马看作极其高贵的牲灵,爱它敬它,美化神化。珠拉格盛会,自然也是用马作代表的。每家总是把最好的母马和马驹,牵到珠拉格会场,然后把它们分开,拴在长长的练绳上,让三村五地的牧民互相观赏。马驹节开始前,要选几位有儿有夫、干净利落的育龄妇女,把母马的奶挤满一桶,交给主持者向天地祭洒。那些牵来马匹的主人,往往将此看作吉祥的事情,争着让挤自家的马奶。
马驹节最高兴的,自然是孩子们。他们不仅能在这里见见世面,认识一些亲朋好友和小伙伴,更能展示一下各自精湛的骑技。如果说,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向人们展示的是牧业丰收的话,那么这批矫健活泼的儿童,展示的则是人才的丰收。有好马的人家,往往在马驹节的前一个月就忙碌起来,按照严格的程序,调节马的饮食起居,使其身轻体健,奔跑如飞。还要指导孩子,作临赛前的预演,教给他控制骏马的速度和最后冲刺的艺术。
祭洒仪式,往往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主持。他头戴礼帽,身着长袍,腰里系着蒙古刀、火镰口袋、鼻烟壶褡裢等一大堆东西,将妇女们挤下的鲜奶,用一种带柄的杯儿舀出,从正北开始向四方泼洒,每个方向泼洒九九八十一杯。洒完以后,宣布赛马开始,家长便骑马在前,带领自己的小骑士,沿会场驰跑三遭,把他们向会场相反的方向送出去。骑马的孩子,单衣赤脚,只在头上扎着各色的长巾,飘逸着一股野性的潇洒。赛的第一批奶食、肉食与大伙分享,所以往往拿出很多。从前的马驹节,要支起一口一人深的“曼金陶高”,里面可煮三头整牛的肉,谁碰上谁吃。
参加三技比赛的优胜者都有奖品,一般是砖茶绸缎布匹等物。尤其是赛马,通常都要取够十名。不过这第十名,并不是第十个跑来的小骑士,而是跑在最后的那位。蒙古族牧民认为,跑在最后的人,把大伙的福气全收了回来,因而也奖之有名,受之无愧。奖赏的时候,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先把这十匹马拉到会场前面,依序一字儿排开,小主人牵马站在各自的马头跟前,把鲜奶涂抹在它的额上、鬃上、尾上和主人的马鞭上,拉开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声吟道:
……金鹿再快,难步你的后尘;黄羊再速,不能与你并肩。奔腾的地方清泉喷涌,翻身的地方红花开遍,歌手看见你放声歌唱,琴师看见你拉响琴弦。……”
这种《马赞》很长,很好听,要一匹一匹地祝赞过去。然后,马驹节宣告结束。
附一:蒙古式摔跤
摔跤是蒙古族传统的好汉三技之一,摔跤的方式和规则最初可能没有定例,后来才渐渐完备起来。在人数上,一般采用双数成倍增加的方法:如2、4、8、16等。在摔跤以前,要把参赛者分成两部分。其法是:根据以前掌握的情况,先把所有场骏马全速奔驰,犹如一阵旋风卷过,使人联想起蒙古民族骁勇的祖先。
除了赛马等好汉三技以外,马驹节自然也有牧区特色的盛宴。宴席的开支,全是与会者根据牲畜多寡和年成丰歉,自动用实物凑起来的。牧民总认为这是祥和吉利的事,应当把丰收摔跤手分为四个等次(最好的为第一等次,最差的为第四等次),每个等次都排起队来,报单数的为东部,报双数的为西部,这样就把全部参赛者分成两半。然后由东部的第一个和西部的最后一人交手……如此摔下去便是第一轮。一轮完了再分成两部,直到决出冠军为止。裁判二人胜负的标准各地不一:内蒙古以对方膝盖以上部分着地为输。卫拉特蒙古(新疆)甚至金身着地都不算输,只有双肩或腰部着地,被对方压住挣扎不起来才算输,颇有点柔道的味道。
摔跤不仅是力的拼搏,也是智的较量。它有一系列完整而科学的技术技巧。有经验的摔跤手,并不急于进攻对手,而是挑动对方向自己发起攻击,从而发现他的弱点,出其不意地将其摔倒(包括利用对方本身的力量摔倒对方),或先消耗对方的体力,再伺机向之发动攻势。讲究用肘部遮挡对方的视线,或用头部顶住对方的胸脯,使其不能下视,以便脚下使绊子。摔跤的传统技巧过去讲有十八般。近年有人整理出三百余种,看来它也是随着实践不断发展的。
蒙古式摔跤的摔跤手一律穿耀眼的香牛皮坎肩,坎肩边缘饰有铜、银的泡钉,既增添了美感,又便于对方抓紧。下身穿着肥大的(用一丈六尺或三丈二尺布做成)套裤,膝上绣着充满民族特色的图案和花纹,脚蹬结实的蒙古靴,脖颈上缀着吉祥结和各色彩绸。这是一种荣耀的标志,谁参加那达慕的次数越多,名望越高,谁的彩绸就越多。摔跤手入场时,多由专门的长者用嘹亮激越的音调唱“摔跤手放出来了”,唱过三次以后,摔跤手跳着粗犷而矫健的步子入场,向主席台行礼,顺太阳旋转一圈开始交手。有的那达慕大会在摔跤正式开始之前,尚有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赛。参加表演的多系四十五岁以上的功勋摔跤手。这些人虽然退出赛场,但年轻时都是名噪一时的摔跤健将,久经沙场,经验丰富,技巧娴熟,往往被聘为教练和裁判。在比赛开始前的这场表演,往往比正式比赛还要精彩,让人大饱眼福。有时他们还把自己的摔跤坎肩和吉祥结,赠给他们认为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并举行一番交接仪式。然后比赛方正式开始。
附二:蒙古族与射箭
早在人类祖先告别石器的时代,狩猎和游牧民族的先民们就拿起了弓箭。在蒙古族民间艺人的说唱中,凡涉及力大无穷的英雄与恶势力的代表莽古斯对阵的场面,没有一位是采取鼠窃狗盗的偷袭战术,全是光明磊落的三技拼搏;拉弓如沉沉闷雷,射箭如呼呼闪电。从三月之地开日能射穿盲鼠之眼。
以至赵武灵王起而效之,提倡“胡服骑射”。举凡军队出征、凯旋班师、打猎出发或祭祀敖包时,都要进行射箭比赛以壮军威国威。难怪古书上把蒙古族呼为“引弓之民”了。
随着兔走鸟飞、星移斗转,弓箭也完成了狩猎工具——战争武器——体育器械的转化。但它在蒙古人民心目中的地位仍然十分崇高。有的部落每逢家庭中举行重要的礼仪活动,都要把射手请到门前进行射箭表演,来个“开门见喜”。蒙古牧民只要在野外捡到一枚青铜箭镞,便奉为“天箭”,拿来钉在娇儿的袍子上,或把小弓小箭置于婴儿的摇篮中,和催眠曲一起守护孩儿的太平梦。至今鄂尔多斯的小伙子迎娶新娘的时候,仍要像出征一样乘马佩箭,接受“婚钦”的祝福。来到新娘家门口女方还要在新郎箭囊里投进一支白箭,这些都使人想到蒙古民族那骁勇的祖先和汗国时代男儿从军的盛况。
不过,人们今天经常看到的,还是草原那达慕盛会的骑马射箭。将细皮筋编结成靶摆在四十五弓以外的地方,双方轮流射击以决定胜负。其中又分个人或团体射击两种。有的地方还保持着游牧民族简易轻便的特点,将三个糟羊皮袋装满灰土,悬于树上。射者披弓挂箭,飞马而过的瞬间,即可解弓抽箭射击,以皮囊流灰为中,多中者为优。
现今体育馆内比赛用的弓箭,精致远胜于从前,但民族色彩似乎略逊一筹。
三佛灯的节与吃灯的娃
古历十月二十五日,一百零八岁的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圆寂升天,僧俗众生燃起佛灯为他举行葬礼。从那以后,为了纪念这位教界伟人,一些徒子徒孙就逐渐创立了佛灯节。
每到这一天,卫拉特蒙古部邻近居住的几户人家,就在浩特东南半里左右的地方,用泥巴或砖头垒一个六七尺高的敖包。等到暮霭沉沉繁星满天的时候,各家各户就把自制的佛灯拿出来。在一个长者的导引下,把它们插满了这座敖包。这种佛灯,是用白面捏的灯盏,草棍上绑上干净棉花,嵌进中间作为芯儿,里面再注满酥油做成的。每人至少要做百盏,多者不限。一岁一盏灯,也像宗喀巴那样活他个一百出头。这样敖包上的灯盏就上上下下插得很多。当大家都把各自的灯盏点燃以后,敖包就变成一座灿烂的灯山,美丽壮观。大家在灯山下跪围~圈,祈祷宗喀巴佛爷慈悲恩典,赐给我们长命百岁,保佑众生健康平安。然后围绕灯山顺转三圈,各回各家喝茶吃饺子。敖包上的佛灯,名义上是纪念宗喀巴,实际上是为自己点燃,这是他们的希望之光,生命之灯。
察哈尔的灯节,是把莜面用放了沙糖的奶水搅起来,捏出许多灯盏,家贫的捏几百盏,家富的捏一千盏,都一圈一圈摆在铜盘或木盘里。芨芨棍儿上缠上新棉花,擂进每盏灯里作为芯子。再用小壹把黄油坐化,一盏一盏灌满,任其自然凝固。晚上星宿全了以后,把它们搬出来,从佛包开始,居室、凉房、羊圈、羔棚,都要摆上。每人手拈一炷燃着的黄香,在老者的带领下,用它把所有的佛灯一起点燃。那时尚无电灯,浩特平时很黑,这时一下变成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人们的精神无不为之震奋。接着大伙都集中到一个太户人家,围绕火撑子坐个圆圈念玛尼经。火撑子下面牛粪火烧得正红,一锅炖肉发出咝咝的声音。一圈玛尼念完了,锅里的羊肉也煮熟了。自然人人有份,吃个有滋有味。然后又在煮肉的汤里熬上稀粥,大家吃喝一顿就散了。
最高兴的自然是孩子,大人念玛尼时,他们专捡有灯的地方跑来跑去,玩得很开心。第二天一早大人们还在睡觉,他们已经争先恐后爬起来,三五成群,吵着闹着,到各家去抢吃佛灯。这时的佛灯芯已经燃完,油已经耗干,甚至还冻了个铁硬。可那黄油却在燃烧的时候渗进了灯盏,灼热的火光又把灯盏燎黄烤熟。再则本来就是糖、奶、面做的,自然吃起来别有风味,不啻一种地方小吃,而且含有另一层意思一灯节的口福,因此大人都要尝的。孩子吃了高兴,更是吉祥的好事。大人们都笑看孩子们抢食佛灯。
察哈尔的佛灯会,四九年以后就陆续中止了。卫拉特虽延续至今,但已经偷梁换柱。这天机关干部放假,牧人体息,唱长短调民歌,跳民问舞或交谊舞,佛灯节成了个空壳儿。对灯会的来历两地也解释不同,虽然都是十月二十五。卫拉特说是宗喀巴逝世,察哈尔却说是宗喀巴诞辰。但从不喝酒不红火这一共同性看来,似以纪念逝世为妥。我草草查了个材料,找到了宗喀巴,却没有生卒年代,但知他只活了四、五十岁,祖籍甘肃西宁府。手下有过两个弟子,一个是班禅,一个是达赖,黄教喇嘛所由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