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敖包
蒙古民族作为神物供奉的敖包，是一种用石块、泥土、柳条等堆砌而成的塔形建筑，通常建在山顶、隘口、湖畔、路旁、滩中等显眼的地方。各地的敖包虽然形制不同、规模各异，但现存敖包的典型模式，一般都是在圆坛上，环叠三层石台，基础宽广厚实，往上渐小渐尖，中间竖一柱高杆，杆端安有铁矛一柄，矛锋四刃，分指四方。其下承一铁盘，盘上缀有用枣骝公马黑鬃作的垂缨，这就是敖包的顶饰—苏鲁德神物。苏鲁德周遭，多用柳条树枝装饰。敖包的东、西和正北，各竖三根本杆，杆顶分别刻有日、月、云图形，用彩带与苏鲁德相连，带上多悬挂哈达、旗幡之物。故清人有诗云：“绝顶矗鄂博(敖包)，哈达纷垂旒。”倘是阿拉腾敖包或诺颜敖包(各旗王爷直接供奉的敖包)，其东南和西南还要各栽一柱高杆，左右对称，其间扯一细绳，上挂红黄蓝白绿五面禄马风旗，以此象征王府的门庭。敖包正南或四周多建香案一个或数个，用来接受供物和香火。
除了上述单个的以外，敖包还以群落的形态出现。其中主要有三个一组的群落——中间一个大的，两边各一个小的；或三个排成一行，两个小的在一边。七个一组的群落——一行排列或中间一个大的，两边各三个小的。十三个一组的群落——一行排列或以大的为中心，呈十字形排列，每面三个在一条线上，或环绕大的，三个一组，呈三角形排列。此外尚有十九个一组或二十五个一组的敖包群落等等。
敬包这种形态和数量的变异，是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形成的。早在石器时代，原始人群猎获巨兽，在欢呼跳跃之余，常在山巅垒石为包，以示纪念，并以此作为指示方向的标志。日久天久，又将它看作有神之地供奉起来，这就是最初的敖包。后来由一个发展成三个，分别代表天、地、人加以供奉。进而演变为七个，代表七曜或日、月、金、术、水、火、土。“唐王李世民之时，祭供十三个敖包者，乃为崇奉金国之十三英雄电。”(罗卜桑悫丹《蒙古风俗鉴》)黄教传入蒙地以后，对敖包的形式和内容曾作了一系列改造和革新，增添了哈达、禄马、旗幡等饰物，在祭词中注入了黄教的内容，对原有的各种形态，也重新作了解释。例如将七个敖包称为七星敖包，十三个敖包中之大者为须弥山，其余十二个象征十二部洲，或大者为浩日穆斯特腾格尔(天之长者)，其余十二个为其护卒。然在民间，百姓一律将十二个小敖包称为徒弟敖包或士卒敖包。同时，有关敖包的一系列活动，诸如建造、供奉、祈雨、领牲等等，均到了喇嘛不插手就不能进行的地步。以往敖包的祭祀，一般分为血祭、酒祭、火祭、玉祭四类。所谓血祭，就是杀羊宰牛，向敖包献牲。所谓酒祭，就是将奶酒鲜乳之类祭洒于敖包之前。所谓火祭，就是在敖包前燃起柴薪，将肉食、奶食象征性地投入火中焚烧。所谓玉祭，就是将珠宝或硬币之类撒到敖包顶上。黄教流行以后，喇嘛活佛们认为血祭污秽而造孽，力主用索供奶食代替。但在某些黄教影响不及之地，至今仍按萨满的做法祭祀，或黄黑(萨满教叉称黑教)参半，兼而有之。乌拉特西公旗的敖包，直到今天仍用原始的方法祭祀。将公牛宰杀，用皮熟成皮筋缠绕敖包，将肉按一种方式吃掉。根据敖包的性质与作用的不同，大体可以分为五类。
2敖包的分类
(1) 松筠诗：萨布基鄂博
这类敖包，包括山岗敖包、道路敖包、隘口敖包、滩中敖包、崖畔敖包等等。《大清会事例·理藩院·疆理》记日；“游牧交界之所，无山河为标识，则垒石为包，日鄂博。今称敖包。”蒙古的祖先，素来就是“行则车为室，止则毡为庐”的游牧民族，生活在辽阔无际的草原、沙漠、戈壁、丘陵中。为了生活和生声的方便，便在山顶、水边、路旁等一切显眼的地方，垒起各种各样的石堆作为方向的标志，以便寻找和呼唤。这对畜牧、狩猎、军事无疑具有很大的作用。起初并不一定是疆界的标志，后来也不是所有的敖包都作了“界碑”。不过因为它们都是作为标志建立的，如果位于边界一带，便很自然地成为两个苏术、两个旗、两个省、甚至两国的分界线。清代蒙古人松筠的诗“萨布(蒙语边界的意思)基鄂博，酌规以平治”，就是很好的概括。在《绥远通志稿》上，就记载着土默特旗有“官祭”敖包之俗：“官鄂博多在本旗边境与他旗分界之山巅或原隰诸处，昔为本旗之最大祀典”。届时旗里的行政长官都要参加，“名为祭祀，实寓有巡视所部与勘正疆界之意。”在鄂尔多斯也有类似的风俗，在赛音吉日嘎拉和沙目勒岱所写的《成吉思汗祭奠》一书中，就记着“祭礼在七眼井南岗的两个敖包上进行以后，杭锦、鄂托克两旗的王爷要朝北走去，划出两旗的边界线。”清朝晚期以后，甚至出现了专为确定边界而建立敖包的情况。比如乌审旗的德力格尔敖包，就是大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哈日梅林为了阻止王爷放地，专门建立在内蒙古和陕西边界上的。还有一个更典型的例子，就是关于包头市东西脑(敖)包来历的传闻。大约在光绪以前，包头还是座小小的集镇，只有几家买卖字号，周围住的垒是牧民，属乌兰察布盟管辖。当时包头有个东脑包，是乌拉特和土默特两个部落共祭的敖包，也是两个旗的天然分界。后来由于放垦招荒，水草和土地的矛盾日趋尖锐。为了防止冲突发生，两个部落的首领聚在一起商议，决定在离东脑包五十华里的地方，另建～座西脑包，作为乌拉特部落的公脑包。东西脑包之间的空地作为缓冲地带，双方牲 畜均不得进入。乌拉特部落由于牲畜众多，日感草场不足，便逐渐向西迁走，放弃了西脑包。土特特部落经过谋划，夜之间将东脑包拆除，把所有的石块、旗幡、哈达等都搬到西脑包上，这样就把土默特的边界，扩大到西脑包一带。这类敖包，一般没有盛大的祭祀，也没有固定的祭日，下面也不埋东西，只是行人路过，骑者要下马，拔一绺马鬃献给敖包；步行者要弯腰，捡几块石头加到敖包上，并目中念道：“德额吉之大者归敖包，收获之大者归我们。”然后才可离去。
(2) 一方水土一方神——敖包
根据笔者手头接触的材料，不仅蒙古民族，其他北方民族也有自己的敖包。这些敖包，大多是作为一方山水的守护之神供辜的。比如达斡尔族的“白那查”，虽然画在树上，却经常在敖包前显灵，实际上就是达斡尔族的敖包神。达斡尔人在放排和狩猎的时候，一定要祭奉白邪查，求他老人家保佑太平。《史记·匈奴传》写道：“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旧《绥远通志》也说：“各旗蒙人，以石垒成高堆，名日‘脑(敖)包’，视为有神之地。”直到现在牧民的口语里，有时还管敖包叫“敖包额吉德”。大约很古以前，供奉敖包带有一种浓厚的自然崇拜性质。黄教传入以后，才跟喇嘛、经卷、禄马诸事物联系在一起，把这种崇拜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使敖包像雨后春笋般地到处建立起来，几乎所有像样的山水都修建了敖包，甚至有的牧民一家人也建立了一个敖包，说这是他们家的“风水”所在。特别是后来跟供奉龙王连在一起，祭敖包必是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使之具有了更大的生活实用目的。这类敖包，依其所建之地，常以山水之名呼之。其数量之多，堪为各类敖包之首。它们都有固定的祭日，祭祀也颇为隆重热闹。龙王是汉民族中专司雨水之神，牧区十年九旱，视雨如金，自然把向龙王祈雨作为祭敖包的一项重要内容。许多地方祭奉敖包，都在夏历五月十三进行，而这天正好是“关老爷磨刀”的日子。关老爷磨刀，有所谓“干磨”“湿磨”之说，而且以湿磨(下雨)最为吉祥。蒙古人祭敖包的时候，通常要请喇嘛念三到七天经文。伴随这一现象，出现一种名目“酢答”的怪石。在宋人彭大雅所著《黑鞑事略》中，就有“蒙古人有能祈雨者，辄以石子数枚，浸于水盆中玩弄，口念咒语，多获应验，石子名曰酢答”的记载。民歌中也唱道：“苍天虽然高远，酢答可以够着。”喇嘛们从淖中取水，置于甘露瓶中，内放酢答一枚，念过几日祈雨经文之后，这水就变成“圣水”，可用来解救万民。这类敖包，实际上是百姓通过神灵，寄托自己的希望之地。鄂尔多斯的敖包祭词，从浩日穆斯特到黄金世界的山水神仙，上至成吉思汗诞生的罕山喀鲁连河，下至根生土长的阿尔巴斯山和哈敦高勒(黄河)都提到了，最后念道：
从邻家邻居／到亲朋弟兄／从乡里乡亲／到各位友人／从一家一户／到一里一村／从白发长者／到黄毛小童／为生命长久而祈祷／为生活美满而祭奉／愿活蹦乱跳的五畜／长壳带皮的五谷／产得多而健壮／熟得透而丰稔／愿围猎的时候／能够满载回家门／再祭奉和祈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能堆积如山岭／我们由衷祝愿／年年幸福／岁岁快乐／草原常绿／清泉喷涌／我们众位乡邻福大寿增。
这就是最现实的证明。
(3) 敖包与“翁衮”的结合：数典祭祖
在蒙语里，“敖包”一词，常跟“翁衮”一词连起来使用，唉作“翁衮敖包”。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描写词典》中，也把“敖包”列入“建筑”一类，称作。“敖包翁古德”(翁衮的复数)，这是很有道理的。《史记·匈奴传》在祭其先天地鬼神之后，接着写道：“秋，马肥。大会蹄林”，张华注“匈奴名‘冢’日‘逗落’”。颜师古注谓“蹄者，绕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传，秋天之祭，无林木者，尚竖柳枝，众骑驰绕三周乃止。此其遗法。”(《汉书》)“殆以后世蒙地树林甚少，于是鄂博之制兴焉。”(《绥远通志稿》)从这些说法来看，起码可以推出两点结论：①现在敖包上扎柳条并环而行之的礼俗，是古俗“蹄林”的遗迹。③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祭冢的，也就是我们说的翁衮。
敖包为翁衮的最现实的根据，明显不过地体现在它的建筑过程中。一开始我们介绍敖包形制的时候，描述的仅是它的地上部分，实际上每个敖包都有程度不同的地下建筑，并埋葬了不少东西在里面。一般多系王爷或敖包之主的其他人的王冠、服装、金银、武器及生活用具，实际上已经成了一种翁衮，起码是衣冠家。由于王爷是宗亲世袭的，这种敖包无疑是家族权威和尊严的象征，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性质。
敖包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性质，在它的有关礼法方面表现得更加突出。①在酢肉的摊派和分配上，都有严格的法度，是一种政治待遇的象征。比如鄂托克旗王爷的布尔陶勒盖敖包远在毛盖图苏木，离王府所在地(今鸟兰镇附近)很远，快马须走一天才能到达。五月十三祭过敖包后，十四必须将羊头和一条前腿给王爷送去。那时天已大热，等送进王府肉也臭了，王爷也不一定会吃。但这是他家口福的象征，不送绝对不行。《秘史》记载着成吉思汗的母亲因为分酢肉不公平，跟俺巴孩汗的夫人翻了脸，就是因为这个原故。③从前王爷要降罪或赦免犯人，常在敖包前举行。③如果边关告急，国难当头，需要出兵抵抗的时候，往往要在敖包前举行誓师大会，必要时甚至要用活人祭敖包，以示每战必克的决心。
正因为敖包是陵寝宗室的象征，从前各旗的王爷几乎都有自己的敖包。以伊盟而论，郡王旗治北八十里，有达黑伊勒图敖包，为本旗之公敖包；鄂托克旗治东南约百里，有爱勒克图敖包，为本旗之公敖包；扎萨克旗治西北二十里，有独更敖包，为本旗之公敖包……同时王爷姓氏以外的其他氏族，也都有自己的敖包。这些敖包都各有自己的来历，祭祀的日期和仪式也五花八门。乌审旗的艾古尔靳哈然，住的全是艾古尔靳氏族的人，他们供奉的敖包叫京肯薛德(一位英雄的金枪)。这个哈然下设五个苏木，正月初三大祭的时候，每个苏术各出一名珠玛(司祭)，各出一只全羊，由哈然的大珠玛带领五名珠玛主持祭礼。不过，并不是所有的氏族，住得都像艾古尔靳这么集中。或者原先虽然集中，后来由于各种原因走散了。等到能够返回家乡，第一件事就是由长者带领，供奉自己氏族的敖包，在敖包前认识自己的家族。当然也有可能永远回不去了。于是就出现了这祥的情况，有的牧民不供奉自家附近的敖包，却跑老远祭另外的敖包，这就是因为有个陵寝宗室的问题。
(4) 敖包会是“那达慕”的雏形
关于“那达慕”，我查过一些资料，以前的志书上没有记载，《辞源》里也没有这一条。《辞海》的解释是：“内蒙古地区蒙古族传统韵群众性集会，多在夏秋季节祭‘敖包’时举行，一般一年一次，内容有摔跤、赛马、射箭、歌舞以及贸易活动。”从这条解释看来，“那达慕”很可能是解放以后命名的，而且是由敖包会发展而来的。从前牧区地广人稀，聚散无定，平时大家都忙于养牧，难得一聚。一到五月十三祭敖包这个季节，水流草青马上膘，牧业大忙季节已经过去，丰收已成定局。于是大家便换上新衣，骑上快马，褡裢里装进奶食，马鞍上捎上全羊，来到敖包山下，举行敖包大会，勇者摔跤，健者赛马，娱神而自娱也。那些放苏鲁克的牧主，也在这个时侯向牧民分股子，安排一年一度的牧业事宜。解放后将阳历六月三十日定为牧业年度，跟祭敖包的阴历五月十三相差无几，往往合在一起举行。由于时代的原因，可能在某个阶段省去了祭敖包的内容，专以庚丰收和娱乐为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那达慕”。
我以前参加过基层的不少那达慕大会，发现了一条规律：凡是参加那达慕的牧民，不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不空手而来，总要带一些酥油、酪蛋、砖茶之类的东西。拿多拿少，全系自愿，主持者们也不计较。将这些收下以后，公社或大队根据参加人数，宰杀足够的肥羊，煮在一个夫锅里，来者有份，吃个管饱，分文不取。不过就是这一顿，当晚不论多晚也必须散去。后来我采访了几次祭敖包的活动，才明白了它们之间的承传关系：敖包会上人家(施主)举献的羊背、砖茶、饼子、烧酒、奶食等等，按规矩都要让来人吃喝掉，不许再拿回去。如果吃喝不了，就扬到敖包上(全羊留一条羊腿给施主)，让乌鸦狐狸来吃。有一些可以放在奖品中摊销，让那些摔跤赛马的优胜者多得一些。一时坏不了的，留待明年此时享用。总之绝对忌讳个人贪污。据说从前还有一种“曼金陶高”(大锅)，一次能盛三头犍牛(指其肉)、三十六桶水、三十二斗大米、二斤盐。第二天开敖包会，头天晚上就得烧火。烧到第二天，几个人用铁锹翻一遍，再焖一会儿就可以吃了。凡是来赶敖包会的，不论民族性别，都可以吃个满饱，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大锅饭。一直到今天，许多基层的敖包会上还保留着这种遗风。从中可以看出它与那达慕的渊源关系。
(5) 敖包是一种纪念碑
在伊克昭盟鄂托克旗特别是乌审旗一带，普遍流行着“呼拉呼敖包”的说法。乌审旗共有十三个敖包，也叫十三个呼拉呼。呼拉呼是集会的意思，为什么这样称呼呢?当年(1227年)成吉思汗亲率太军远征西夏的时候，曾经路过鄂尔多斯。据说当时每破一城，一定要事先把军队集合予某一高地，进行战斗动员和讲解战术，结果总是取胜。后人为了纪念这些地方，就垒起敖包加以供奉，名之日呼拉呼。说来也奇怪，凡是有呼拉呼的地方，附近总能找到一座废城堡的遗址。鄂托克前旗查干陶勒盖苏木的呼拉呼敖包，附近就有白城的遗址，这是我亲自采访过的。乌审旗嘎鲁图苏木呼和陶勒盖嘎查和呼和淖尔嘎查交界处的铁木尔敖包，附近也有废城一座，清泉一道一一名叫巴音布拉格。民间传说敖包下埋着一位名口q陶贡铁木尔的将军，是跟随成吉思汗攻打这座废城时牺牲的。他牺牲之后，便把他埋在现在的地方。因无土覆顶，便从附近挖了许多泥堆在上面，形成这座敖包。挖泥的地方涌出巴音布拉格，绕敖包东流而去。每年正月初三和五月十三，人们都要去那里焚香祭典。据查《蒙古秘史》确有陶贡铁木尔其人，为成吉恩汗一二0六年开国大典时所封九十五名千户诺颜中的第六十一位。根据《中国通史》记载，当年成吉思汗的确曾攻打过这一带，其时西夏的局势已经十分严峻，连换了三个皇帝，蒙古军也损失不小。西夏的都城被攻陷的时候，成吉思汗也病逝了。乌审旗至今流传的呼拉呼祷词，仍然保留了当时的战斗气氛；
囊括五族四夷，
包容天下的圣主成吉思汗!
从你的时代开始，
誉满布尔陶亥的
十三座呼拉呼
你的盛祭之洪福，
我们长跪而请求。
让那黑心之徒，
屈膝于脚下。
请保佑我们，
免遭外敌欺侮！
同时，乌审旗有十三个敖包，鄂托克旗也有十三个敖包，锡林郭勒盟的敖包也有十三个(不过是堆在一起的：中间一个大的，四面是三个小的)。鄂托克旗的十三个敖包，也称为十兰个军敖包。根据学者罗卜桑悫丹的考证，敖包自唐代发展成十三个以后，也叫十三个英雄敖包。看来，敖包确系一处纪念和凭吊英雄的地方，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纪念碑，而且恐怕在黄教传入以前就存在了。
在我调查的敖包中，还遇到一个反面的例子。它不是作为英雄的纪念地，丽是作为镇压坏人的纪念地供奉的。这就是巴盟乌拉特中旗巴音哈太苏木的宝日提格敖包，据苏木一离休的老干部介绍，这座敖包埋的是一位外号“毡帽诺颜”的人的顶子。毡帽诺颜是喇嘛出身，从塔儿寺回来以后戴一顶呢子礼帽。当地牧民不认识呢子，就管他叫毡帽诺颜。此人仗势欺人，贪财好色，每天晚上都要糟踏一名妇女。七十个台吉愤愤不平，就联合起来罢了他的官，将顶子拧下埋在巴音哈太南面包吉日沙拉的东北部。每年到了这天，七十个台青便集合起来前去祭奠，实际上是为了纪念这件大快人心之事。后来我读了色·宝音巴达拉呼同志的《乌拉特三公旗简史》一书，知道毡帽诺颜实有其人，说他投降了日本，干过不少坏事，却没有上面介绍的一节。所以这个例子，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
3敖包的建造
敖包建造的仪式，在很古的时候大约比较简单。俗谓“落地之土为黄金，常饮之水是甘露”，蒙古民族离开故土阿尔泰、喀鲁连南迁的时候，总要携带撮土块石，将其埋在落脚之处的山上，上建敖包加以供奉，举行敖包会以示庆贺。政教合一以后，每旗都养活一名商更喇嘛。建造敖包的时候，首先要请这位喇嘛选择一块风水宝地，挖下三尺多深，将盛有“颂希格”的箱子或磁罐埋进去。由于建造者的目的不同，“颂希格”的情况也千差万别：想发财致富就放五谷杂粮、骏马鬃尾；想健康长寿就放药物；想安定太平就放弓箭。有的说把这些东西装入罐中或净瓶埋入土里就行了，有的说要先将它们装入招福香斗或十三种成份组成的香炉中，然后再放入箱中才能埋土。不论属于何种情况，都要用五色彩缎封口，上印“唵嘛呢叭咪噼”六字真言，伴随喇嘛的诵经之声，将土填到与地齐平，夯筑结实，其上再建石头敖包。敖包建造的时候，除了主持喇嘛和敖包的发起人以外，别人绝对不能在场。
随着时代的变迁，敖包建造的礼仪也渐趋繁复。有的在敖包动工的前三天，就请几十号乃至上百号喇嘛，来到相中的地址，开始诵读《乌力吉呼图格奈曼葛根经》，然后在地上挖出一个深丈五、径七尺的圆坑，周围用砖头砌起来，好像一座无顶蒙古包。旁边要留一个供人出入的通道。接着再做一个四棱尖头的紫檀木桩，上面简要地记上敖包建立的日期、原由和主持者的姓名，将其砸入团坑底部的中心，上面铺好大毡，摆好三张木床，上置敖包之主的四季服装、弓箭、鞍辔、锅勺、盘碗等物，火撑像平常一样支在当地，架起沉香木作欲燃之状。然后将坑顶封闭，埋入黄土，使与地平。这时喇嘛们经由通道进入蒙古包，点燃佛灯，摆放羊背，诵读《德布吉德舍日吉木经》，接着走出蒙古包，将通道堵死，再在地上建几丈高的石头敖包。
4敖包的祭奠
关于敖包的祭礼，由于它们各自的来历和性质不同，其祭礼的日期、规模、形式和组织都不一样。鄂尔多斯、乌拉特部多在阴历五月十三举行，察哈尔、乌珠穆沁部多在阴历六月十三或二十五举行，阿拉善(土尔扈特)部多在阴历六月初三举行……不过多数都在夏秋季节。一般一年进行一次祭祀，偶尔也有一年两次的。祭祀时间的长短也不一定，乌珠穆沁、鄂尔多斯要求在一日之内祭完，巴林则能延长到五至七天。旗敖包的祭祀，通常都有严密的组织，主要由四人组成：达玛勒——敖包祭杞的总承担者；霍牙格或浩林宝什嘎——按照公例向百姓征收祭品者；尼尔巴——施主所献物品的登记保管者；德木其——备办茶饭者。他们必须根据不同敖包的不同要求，在相应的时间里把该办的事情办好。
到了祭敖包这天，人们穿上新衣，骑上好马，从四面八方(事实上在祭敖包的前天晚上，多数人已经赶到敖包山下的会场周围就宿)向敖包进发。到了敖包跟前，一般要从西南登上敖包山，由西向东绕着敖包顺转(顺时针)一圈，来到敖包正前方香案前叩拜以后，将带来的石块加在敖包上，用五色哈达、彩旗、禄马等将敖包妆饰一新，使它恢复了生气。然后在敖包前的祭案上，摆上全羊(要盛在大盘里)二——八只，两边摆上牧民奉献的全羊、鲜乳、奶酪、黄油、圣饼、白酒、什锦粥、盐、茶等红(肉)白(奶)食品，念一种专门的经文，使这些食品变得圣洁以后，喇嘛们开始燃放柏叶香火，进行烟祭，这时鼓钹大作、号管吹响、法铃齐鸣，香客们不论僧俗尊卑，大襟铺地，向着敖包三拜九叩，祈祷“风调雨顺，五畜骤增，无灾无病，禄马飞腾(运气好)”，继而将马奶、醇酒等泼散到敖包上，诵读《敖包祭洒词》。这时香客们便群起仿效，围敖包顺转一圈，将食品象征性地祭酒在敖包上，接着献哈达、举佛灯。同时要将某头牛、马、羊等净化成为神畜(有的地方将玉点黑骏马牵来，将其童鬃【即从未剪过的鬃】系以五色彩绸，绕火堆一周使其圣洁成为神马。如果以前的神马眼睛或蹄子出了毛病，就无权再作神马，便要选一匹同样毛色的代替。成了神畜的牛马羊大多要撒野，不能拉到市场交易，不得随便打骂，不得让妇人或外人骑乘。神马老死以后，要将其头骨放到敖包山上，名之日“马头水晶”)。最后众人双手托举哈达、食品等物，口喊“呼瑞呼瑞”，举行招福致祥的仪式，至此祭礼便告结束。于是大家便回到山下帐篷之中，分食祭祀敖包的酒肉，称为“敖包的口福”。在分食之前，要将主祭全羊的某个部位(肥尾、前腿或脊骨等)献给敖包之主(即敖包建造者的后代——主要祭祀人)，大家才能喝酒吃肉尽情娱乐。旗里一般都要置备一口名日“曼金陶高(原为喇嘛的茶锅)”的大锅，一次可煮三头牛的肉，来者不分地域民族，人人可食，称为“散福”。饭罢以后，开始好汉的三技比赛，即那达慕大会(解放后的那达慕大会就是由此而来的)。
祭典敖包的礼俗，各地虽然基本相同，但也存在不少差异。有的地方祭敖包时出行的仪仗相当盛大。乌珠穆沁亲王的敖包在祭祀的时候，要由王爷仕官领头，全旗二十一苏木、六个召庙的僧俗人众都要加入仪仗，浩浩荡荡向敖包进发：最前面一人手执布特(为一布包的乌龟，布上印有八地九色和藏文咒语)法轮而行，意为镇慑地方破神烂鬼之人。其后是王爷的白通大(仪仗之首)，朝服佩剑，开道引路。后有二人手举旗苏鲁德相随，再后是十八名赫牙(小吏)分两行随行。接下去是王爷或骑马或坐车而行，赶车牵马者共有六十个赫牙陪伴。而后是活佛喇嘛、各位仕官和平民百姓，一齐相随来祭敖包。如果是转世活佛和僧侣供奉的敖包，最前面也有一人背负布特而行，其后一人手执达达日(一种绸缎做的旗帜)紧跟，再后一人腰缠下瓦(代表喇嘛席位的黄缎垫子)而行，更后一人手撑黄罗伞盖而行，伞盖两边有转世活佛和有衔喇嘛护卫而行，登上敖包诵经祭典。此外，进行好汉三技比赛和奖赏的情况也各各不一：科尔沁敖包会上多不射箭，而赛掷比鲁(一种猎具)却比较普遍，还有儿童赛跑等等。鄂尔多斯赛马不仅要奖赏前九名，还要把跑在最后的驽马列为第十名奖励，说它惟其跑在最后，才把所有人众的福祚都囊括回来，因而也奖饼子一盘、羊头一颗。乌拉特比赛摔跤的时候，最末的一名称之为“泥土布和”(被摔倒沾上泥土之意)，要从头浇下一罐酸奶，奖一方粉绢哈达作为纪念。
祭祀敖包既是全旗性的集会，从前王爷便利用这一机会给某些人加官晋爵，封赏功勋摔跤手，逮捕或赦免犯人。有时还判断官司，划分水草。各地商人多在敖包会上摆摊售货，进行物质交流。它还是亲朋好友和青年男女相逢会面、谈情说爱的极好机会。敖包的达玛勒，也要借此机会宣布全旗各苏术布施祭品的情况。
敖包在平时尤其是供奉以后颇有不少禁忌。诸如妇女不能上敖包顶，不能在敖包会上骑马参赛。行人不能骑马从敖包旁边经过，一定要下马才准通行。敖包附近不能捕鱼捞虾、打柴伐木、围猎杀生等等，因此直到今天，敖包山上的自然环境都是保护得比较好的。
国家元首逝世，要下牟旗致哀。一个平民百姓死了，有没有旗帜降下来呢?有!你在鄂尔多斯牧家门前就能看到。这就是禄马风旗，鄂尔多斯蒙古人特有的族徽。
二 禄马风旗
一种符号，一个古老的传说——
1禄马风旗与成吉思汗
凡是来鄂尔多斯旅游的人，都会在每家牧民门前，一眼看到一根高高兀立的旗杆，杆头安着一柄明晃晃的三叉，叉上錾有日月图形，半杆河挂着一面长方形的蓝旗。有的人家还把这种物件左右对称地栽两根，中间用细绳连接起来，上面垂挂上红黄蓝白绿五色彩旗。风一吹过，这些旗帜就哗啦啦一起飘起来。你立于旗下，觉碍又庄严、又神圣，由不住仔细端详一番。这时你才发现，那三叉中闭的一股，样子很像箭头，两边的形状，酷似一张弓，如挽弓搭箭欲射之状。不过下面有个承托它们的圆板，圆板朝上栽了许多炸蓬蓬的缨子，很容易被想象成儿童团员站岗放哨拿的红缨枪。再看圆板的边缘，头朝下画着八个白森森的骷髅。那旗帜上呢?好像有一匹腾飞的骏马在隧风飘动。还有许多东西，在风中不好看清楚。你总觉得这个东西很神秘，一定是蒙古人供奉的什么神物，想开口打听又怕冲撞了什么。那么，就让我的这篇随笔作你的导游吧!
事实上，你把它看成弓箭，看成长矛，已经对了大半。自古青色蒙古爱马尚武，旗帜是一面蓝布上的奔马，出则举于军前，居则竖于帐外。成吉思汗西来鄂尔多斯的时候，就是高举着这面旗帜，用弓箭长枪(矛)攻灭西夏的。后来成吉思汗葬于鄂尔多斯，老百姓为了纪念他，就把他的旗帜和武器仿制下来，竖于自家门前，逢年过节，必得朝拜，历久成俗，就形成你上面看到的禄马，蒙语叫“嘿毛利”，意思就是“希望之马”，“时运之骏”。溯源却与战争有关。它的形体，可以看成是骏马和兵器的合璧。那圆板上倒挂的骷髅，不明摆着“斩下敌首，祭我矛头”的含义吗?
成吉思汗的长矛当地人称作“苏鲁德”，原来供奉在鄂托克前旗查干陶勒盖苏木，每逢成陵大祭的时候，要由一匹枣骝公马把它驮到一个名叫千棵树的地方，参加十二年一度的镇远黑纛大祭。据说从来没有人靠近过的野公马，一驮上这柄苏鲁德就像绵羊似的老实了。苏鲁德为什么这么厉害，原来它本身就是神物。成吉思汗有一次被围困在千棵树，四面楚歌，形势危急，便翻身下马，将马鞍取下，朝天反置，大叫一声：“苍天呀苍天，你救我不救?”一语未了，只听空中一声巨响，这柄苏鲁德便倏然从天而降，挂在树梢上便不动了。术华黎根据成吉思汗的授意，登在枣骝公马的背上，将其取了下来。从此成吉思汗把它举到哪里，哪里就奏起了凯歌。如今禄马土描绘的，便是这一段故事。当中的矛头就是苏鲁德，日月代表苍天。圆木盘象征苏鲁德承接于树上，缨子用枣骝马鬃做成，表明苏鲁德取于马上。那矛头两边的两股形成的u形，就是那个朝天反放的马鞍。蒙古人歇马卸鞍的时候，忌讳把马鞍直接放在地上，更忌讳朝天反置，一定要把它搭在一个东西上，因为只有人仰马翻的时候鞍子才凹面朝天的。
一幅神图，一个信仰的总汇——
2禄马风旗与喇嘛教
宗教很会利用人们的心理。黄教传入蒙地以后，喇嘛们抓住禄马旗大作文章，进行了一系列的大胆改革。原来只有一匹奔马，嫌其力量不足，在四角又加上狮、虎、龙、风，合称“五雄”，即所谓“四蹄系千家悲欢，一身备五雄之性”。把释迦牟尼面前供奉的七宝八供，甚至五色、八卦、十二生肖、二十八宿都一古脑儿绘了上去，空隙间又写满密密麻麻的藏文经语。使人面对此旗，宛如进庙入寺面对佛祖，不由生一股敬畏虔诚之情。不仅如此，他们还把禄马风旗的出版权和复活权垄断在自己手中。即使有个别人家藏有木板，印出的禄马旗也是死的，只有经过喇嘛念经以后它才具备神力。经过改革的禄马，成了一个集大成者的神物，有对自然的崇拜，有对祖先的祭祀，有对宗教的虔诚。苏鲁德的下面，总要用砖或土坯垒个神台，上面砌个袖珍小庙或挖个浅洞，用来燃放柏叶香火，至今每日早晚两次供奉。五十岁以上的鄂尔多斯老人，纵然大字不识，没有不会念《伊金商》的。《伊金商》就是供奉禄马时念给成吉思汗的颂词，平时不念全文，只念开头“唵、嘛、呢、叭、眯、哞的六字真言。当地汉族老乡听不懂意思，只觉得像唱歌似的怪好听，又抓住开头的只言片语，把禄马旗叫成“玛尼洪”杆子。不信你来此间访问，汉族牧民都知道玛尼拱杆子，却不知道禄马为何物。凡是逢年过节、出征狩猎、旅行远足，都要念全文的《伊金商》，请求禄马保护；……消除那天灾与人祸，消除那口角与内讧，消除那兵燹和战乱，消除那会盟时加害的敌人……”
禄马既然有这么大的威力，享受香火就是理所当然，不能对它有丝毫亵渎的表现，不能冲着它的方向撒尿，不能把真正的马拴在它的杆子上。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骑马从禄马的那根细绳下面通过。你要来鄂尔多斯旅游，千万要记住这一切啊!
一杆家旗，一块人生的里程碑——
3禄马风旗与人生三宴
禄马既然是这么一个重要的神物，自然在心理上成了蒙古族牧民的精神支柱。在每家门前插竖禄马，是一种和谐安乐、吉祥美好的标志，“禄马飘飘招福来”，大家都这么认为。再穷的蒙古人，门前也要栽根玛尼洪杆子。每到新年除夕之夜，家家神台东南都要燃起一堆旺火，将新印的禄马旗(已经喇嘛复活)在上面旋转烘烤几下，爬到神台上将旧禄马取下，新禄马挂上去，用火勺从旺火上挖几勺红火烬，倒在神台上的袖珍小庙或浅洞里，撒上香柏、白酒、红枣、圣饼焚祭。这家的长者这时要面对神台跪下，全文背诵一遍《伊金商》。而后拿起螺号，手拍着灌进一些气去，鸣呜地吹起来。声音低沉却有力，能传很远的地方，引得周围的螺号也一起响成一片，宣告新的一年来临。这时全家老少都要出来，围着旺火放炮，观察天象云气，瞩望四周由于举火而显得很近的人家，倾听从那里传来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最后一起向神台跪倒，对禄马三拜九叩，三绕九转，祈求它给未来的一年带来好运。
除夕以后，禄马就只能供奉，不能打动了。如要打动，就是发生了意外。不是意外的喜，就是意外的忧。所谓喜者，就是生了小孩，特别是生了男孩，禄马要换成新的，还有娶媳妇的时候，禄马也要更新。所谓忧者，就是死了人，尤其是一家之主的男人死了，禄马旗一定要降落下来，好像国家元首死了下半旗致哀一样。鄂尔多斯蒙古人自言人生只有三宴，出生满年时有去发宴，成年娶妻时有婚礼宴，老大去世时有入土宴。前两宴都是升旗，最后～宴是降旗。禄马风旗为它的主人服务了三次，却伴随了他一生。
在鄂尔多斯，从前的部队也供奉禄马。每天早晨出操前，把枪架在一边，大家先向禄马叩拜。乌审旗后来投奔延安参加革命的那顺德力格尔营长，就是利用早晨供奉禄马的机会，缴了一部分人的枪，发动部下起义的。
吾友曹纳木，宽厚忠诚，只因生得脸白肤嫩，人皆戏称曹操，有介绍禄马的专著出版。由他从《蒙古人民共和国历史》一卷下册上复制的图片看来，蒙古古代的军旗，几乎跟今天鄂尔多斯供奉的苏鲁德一模一样。至于禄马一词，至今还活在所有蒙古人的日常口语中，并且任何一个小孩都知道；禄马腾飞是好运到来、禄马卧地是运气不佳的意思。只是禄马的具体形态，除了鄂尔多斯便很少看到丁，或许这是别处的禄马先行消失的缘故吧!
三 成 陵
关于成吉思汗陵寝和苏鲁德的祭奠，在本人所译的《成吉思汗祭奠》一书(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中，有极为详细的描述。这里只附一篇半遗漏的介绍：
附：世代受香火的金桩氏家
每到夏历三月二十一日，成吉思汗的最大祭奠——查干苏鲁克大祭开始以前，在鄂托克前旗通往成吉思汗陵的路上，人们就会看到一位青年人骑着马，带着祖先的画像，前有向导，后有随从，直奔伊金霍洛(停放成吉思汗灵帐的地方)而来。这帮人沿途不住蒙古包，不吃牧家饭，自己带着帐篷和伙夫，走到天黑就在荒野支起帐篷，生火做饭，搭铺睡觉。那年轻人，有时还故意不吃不喝，手里牵匹骏马，一动不动站他几个钟头，仿佛一截木桩似的。对了，他练的就是这种把自己变成马桩的“站功”。
三月二十一的大祭既隆重，又热闹。鄂尔多斯七旗的盟长(济农)要亲自主持这天的祭礼。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都要来人参加。以成吉思汗灵帐为首的八白宫要出游，成吉思汗的溜圆白骏和拴系马驹的永固练绳要接受祭礼，宝日温都尔——那只神圣奶桶里盛放的兰百升鲜奶，都要用撩油勺似的长柄小杯一杯一杯地洒完(祭天)，盟长济农和各旗王公要在祭洒的时候脱了靴子赤脚而奔。而那个青年人的特殊表演，更加增添了别样的情趣。原来他的站功，全是为了这天练的。他一手拿着扁羊角，一手牵着溜圆白骏，站在离宝日温都尔三九二十七步远的地方，用沙土齐靴勒埋了双脚，上面由济农写上字盖了印，意思就是不许他活动一下，一活动字就没有了。从兰百斤鲜奶开始祭洒到祭洒完毕，一直要整整在那里站上半天，也就是说要站一整套祭礼的全过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青年人的祖先，也就是画像上的那个人，正是当年偷窃成吉思汗金马桩的盗贼，或者准确点儿说，是成吉思汗帐下的一名亲兵。
这名亲兵以前的表现据说很不错，曾经跟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可是在成吉思汗攻打西夏路经鄂尔多斯时，他却一时鬼迷心窃，竟然连夜偷走了成吉恩汗拴马的金桩。天明成吉思汗发现此事，立即率军追赶，将其抓获，本要砍头示众，因他发誓永不为盗，并愿以身代桩，世世代代为成古恩汗牵马拽镫。成吉思汗念其战功，就准其所请，赦其罪过，后来便形成了这一奇特的礼俗。
让盗马桩的人世代以人代槛，牵马侍立，显然是一种赎罪的表示，一种惩罚。但后世的牧民认为既是圣主的牵马人，自然也在可敬之列，就在查干苏鲁克大祭中，你说向溜圆自骏磕头也罢，向他本人磕头也罢，反正要把哈达、铜子、银元丢到他的脚前。一俟鲜奶祭洒完毕，济农老爷宣布“挪开”之际，那人便收拾上所有这些布施的东西，连夜朝西北方向溜了，再不能在祭祀大会上露面。
这个人带着随从，绕道回到他的故乡——鄂托克前旗查于陶勒盖苏木金桩滩上，这里沙柳簇簇，淖尔清清，是清朝政府专门划给他们这个家族的封地。不仅如此，那位祖先的画像，都要装在银框中，放在檀木盒内。在离他们正宗家室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座桦术搭架、自毡盖顶的小帐。这位祖先平时就供奉在这里，真像一位有功之臣一样。在金桩滩东面当年成吉思汗擒拿盗桩贼的地方，还建立了一座敖包，也叫“金桩”。每年阴历五月十三日，金桩氏的族人都要聚在这里举行敖包会。在三月二十一的大祭中，正当他们的后代在伊金霍洛侍立牵马的时候，留在家乡的父老兄弟要在敖包前烧香献灯，向着查干苏鲁克祭会的方向三拜九叩。上面提到的那个牵马青年，必须是画像上那位祖宗的嫡传长子，如无长子或长子太小，必须委派亲缘关系最近的本族人，可见这是一件很光荣的差事。谁要去成吉恩汗陵参加祭礼，附近的族人都要聚到他家，帮忙准备帐篷、骑乘，商量谁做向导、伙夫。在启程的时候，要到小帐中向老祖宗祭祀，把他老人家请上，才能一同往伊金霍洛去。那图像和敖包像纽带一样，把这族人凝聚在它的周围。你如果有幸造访这块土地，遇上谁若红着脸儿，可是自豪地称他姓“金”，便是这族人无疑。
不过，有的人对上面的传闻和礼俗不大买帐，理由是成吉思汗法度严明，最恨盗贼，别说窃一金桩，就是一只活羊也要砍头。可能是由于军情紧迫，前来告急的将士来不及系马拴缰，就将坐骑随手交给马弁牵了，久而久之，形成了以人代桩的习俗。民国二十年五月，国民党出版的《蒙古旬刊》上有一段文字，可做这种主张的注脚：“相传成吉思汗病笃时，宣急诏，召王公将相，暨诸功臣，凡在百里内者，均期于日午集齐，盖汗因暴疾，发于夜间，使使者驰骑四出传令，远近奉诏诸臣，皆纷纷疾驶而来，既抵行者，即下马仓皇入宫，所乘之马，无暇维系，多由从官，执缰屹立鹄候，自是每年公祭时，盟长王公之乘骑，仍沿旧例，以人为系马之桩，而膺此差者，犹须将双趾埋于土中，俾不得移动，以符当年肃立之状。”至予有的外国学者把“金桩”误解成“北极星”，以为是萨满祭天的一个内容。这显然是由于不懂鄂尔多斯方言所致，在这里有提醒一下的必要。
